一“喂！喂喂，小叔，有什么事吗？”李再春骑着电瓶车刚到莓茶山上的木棚前，把从政府食堂收集剩饭的潲水桶提下电瓶车的踏板，还来不及喂养给山上的鸡鸭狗，就接到侄儿李前进的电话。
“我现在想清楚了，下定决心要搬到大兴来住。这个春节，把我害惨了。”
“怎么一回事？谁把谁害惨了？”
电话里，李再春总算搞清楚了这个侄儿的电话来意。原来李前进也是搬迁户，自己却少主见，易陷偏听偏信，从外打工回来准备在安置房过年，不想一个发小邀他一起发展养殖业，说政府有补贴；说安置点约束多，不如兄弟伙一起在老家过安逸。恰巧他家厨房水龙头漏水，他母亲独自带两个小孩在安置点生活，不知道找服务中心反映维修，导致每月要多交好几十块水费，就后悔当初搬迁太草率。便一不做二不休，把安置房里购置的电视、洗衣机和厨房物件抬上车，说回老家发展养殖业，几年后就可以“翻身”。那年天干，水井干枯，只好买水管引山泉水，前后忙了一个星期才引来水过上年。可没有得意几天，发小上门来，买基础的种牛要好几十万元，出资比例两人没谈拢——原来发小以为李前进外出打工多年发了财，才邀他回来创业，不料他也拿不出什么股金，又外出打工去了。紧接着，李前进的小孩要上学，哪想到村小已经拆并，小孩得到十几公里外的镇小上学，他才一下醒悟过来，又上了别人算计的当。想起在安置点生活的好处，小孩在安置点小学上学的无忧无虑，他那个气呀，于是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李再春的电话，央求小叔帮他想办法。他要重新迁回安置点，娃娃要上学，十万火急。
一团糟！这算哪门子事嘛，走时不同我商量，这要回来却让我兜底呢。挂了电话，李再春哭笑不得。
之前，李前进在原籍，对迁出地政府放了硬话，退了钥匙，把事情复杂化了。李再春理了理头绪，觉得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只是剧情这么快反转有些狗血，哪怕电影也不敢这样演。他把要扑到他手上准备夺食的大狗踢了一脚，像是对接到这个电话的态度。手上的活三下五除二干完，回家给妻子交待了两句，就坐上接送李前进的专车，直接到了老家平头镇政府。
搬迁前，李再春在老家冷水溪是村里的文化人，做过村干部，为村民谋划、办事，公平合理，不推卸责任，深受村民信任，积累有一定的威望。乡村振兴办公室的同志看有李再春这个先进作保，以前本就相熟，便让他替李前进写一份不再反复的保证书，李前进自己签字画押。钥匙再次回到李前进手上，事情才算顺利地办理完成。
李再春老家冷水溪村，处于松桃苗族自治县平头镇矿区，属于地质灾害重灾区，“十三五”前期，国家实施脱贫攻坚政策，对精准扶贫户和地质灾害区实施易地扶贫搬迁，他也报了名。搬迁动员期，村民对易地扶贫搬迁政策有认知盲点，对失去土地之后的生活疑心重重，普遍持观望态度，工作无法打开局面。还是县驻村第一书记有高招，上门找到李再春，要他发挥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发挥村里文化人的身份优势，带头报名搬迁。在李再春带头示范和深入浅出的宣讲下，村民们才终于松了口，化开了心结，易地扶贫搬迁动员成功取得突破。
李再春说，2023年和2024年间，他不知接到多少个这样的求助电话。
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村民龙秀文给自己出的难题。2019年，李再春带着扶贫办工作人员去动员他搬迁时，龙秀文觉得自己在外务工找得些钱，优越感让他看不起当村干部的李再春。那时已经有推了老屋重建打算的龙秀文，却又想和儿子再出门务工两年，把钱凑足，到时不管是在城里买商品房也好，还是自建房也好，总胜过搬迁万倍。没承想到了2023年夏天，他接到龙秀文的电话，电话那头的龙秀文说，疫情三年，家里没有找到一分钱，老本巴却花得差不多了，新房子也没修建起来。疫情放开后儿子外出务工没几天，钱没找到，却找了一个女朋友带回家。儿子的女友见他家的情况，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原本准备谈婚论嫁结婚来着，在家里待了几天，绝口不提结婚了，还催着儿子继续外出打工。现在老两口急了，问李再春安置点还有没有房子可以搬迁。
“还好现在有退一补一的政策。你家的情况，应该是符合政策的。”电话中，李再春给他出主意，怎样写申请，如何走程序。讲完了，龙秀文却要他回去帮忙办理。这些个是什么事呀，出了主意，还得负责到底，但都是邻里乡亲，他无法拒绝。
搬迁这事，就像堰塞湖，一旦有了出口，就会汪洋。替人办成了搬迁的事，在冷水溪乡亲们口里眼里，成了他在安置点混出了名堂，有心计有想法的，便一改初衷，纷纷给他打电话。陆陆续续，又有十来户曾经动员过的“钉子户”，通过“退一补一”的政策如愿搬迁到了大兴。特别是那个叫张民辉的，搬迁的过程更是出乎他的预料。
张民辉一开始也同意搬迁。签了搬迁合同，领取了搬迁房钥匙，等到了搬迁入住的那天，平头镇政府催着搬家，大家都配合搬，只有他家却不肯动。帮扶干部们只好重新上门动员，一次不同意，就会来第二次，还不同意，第三次还会上门。上门次数一多，张民辉一家心态就发生了变化，认为政府是强迫他搬，就把上门动员的干部一顿好骂，甚至把钥匙丢到帮扶干部的手里，说不稀罕，不要了，不搬了。搬迁毕竟是大事，考虑欠佳，就算作一点也没有关系。作，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到最好的结果，争取到利益最大化。问题是他作过了头，舍本逐末，获利最小。到了2024年夏天，李再春在社区当副支书兼民生监督员已一年有余。当他接到张民辉又想搬的电话时，着实吃了一大惊——张民辉说他想通了，让他一家搬离地质灾害重灾区，有个安全的住宅，是对他好，不是强迫搬迁。一家人认识到是自己错了，想搬迁又下不来面子去求帮扶干部。没办法，他只好重新帮助张民辉申请办理退一补一。当张民辉一家缴齐自筹资金6万块钱，搬迁到安置点120个平方米的新房时，一家人非常满意，对李再春千恩万谢。
兜兜转转，房产证发到手时，惊喜之余才悔不当初。原来这套房，就是他五年前不肯搬，放弃不要的那套房。
当李再春坐在安置服务中心我的办公桌前，轻啜一口茶，说起这些尴尬的往事，眼角眉梢都是笑。
二2023年春天，李再春通过大兴林业部门，为自己寻找到一片土地。他准备在大兴的黄土地上移植莓茶，实现自己的莓茶梦。
第一次接触到莓茶，他说，还是在搬迁到大兴前8个月的样子。那时他在工地上做工，有对来自孟溪镇的老年夫妇采摘路边的鲜莓茶叶，加工制成茶后请他品尝，他一下子就被莓茶的外形惊艳和香味征服。他是个有心人，默记下莓茶的大致加工过程，并下意识的从网上搜集莓茶资料，生长环境，土质要求，采摘方法，质量标准，种植和制茶技术，准备择时而动。
从工地回到家不久，他偶然在自家责任山里发现了莓茶踪迹，种植莓茶的思路也逐渐清晰。他想把自己家责任山里的野生莓茶，移植到承包地里人工繁殖，等形成一定规模后，可以尝试做成产业。
2019年7月，脱贫攻坚深入推进。作为脱贫攻坚硬仗的易地扶贫搬迁，也到了看样品房的阶段。平头镇政府也和全县其他的乡镇一样，组织前往大兴移民安置点看样品房。李再春和农户们看后，那会儿一声不吭，蜷缩在车厢一角，可惜着刚刚萌生的莓茶梦，又要面临搬迁落空了。
2019年11月下旬，李再春一家如愿搬迁到了大兴。接下来就是疫情肆虐的三年。莓茶产业梦也跟随着搁置了三年。这是莓茶梦遭受的第二次波折，直到2023年春天的到来才开始复苏。
早春时节，他就邀着社区调解员军哥一道，到迁出地老家冷水溪自家责任山上，把图谋了许久的那些莓茶，连根拔出，枝干截短，捆成一捆，在安置点旁边弄了巴掌大的一块土，翻犁，施基肥，起垅，盖薄膜。再次把莓茶枝截短，下部斜切，增加扦插枝与土壤的接触面，上部预留一到两个芽头，再密密麻麻穿透薄膜，插入土层进行育苗。明年春天，这些育好的苗，将移栽到新找来的土地上，两年之后，莓茶将在大兴黄土地上郁郁葱葱，就可以组织小区闲散半劳动力人员，采茶制茶——畅想未来，他整个人特别兴奋，走在路上，自我感觉身轻如燕。
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寻找土地的艰难和所费的周折，差点让他功亏一篑。
春末夏初，趁清晨阴凉去给莓茶苗补水，他看到育苗的那些莓茶芽，像放开的拳头般一片片地展开，发出嫩黄柔弱的光泽。事情到了这一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感觉，自己移植莓茶离成功又近了一步。他沉醉在眼前的苗圃里——莓茶苗呈现出特有的蜡质光亮；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叶片上憩息，一动不动，显得慵懒而又静谧；田埂上的野花自由而又随意地开着，蜜蜂勤快地在各种不同的花间穿梭；森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蝉鸣声……突然电话响起。
电话是军哥打的，说附近有片土地，需要去确认一下能不能用。他兴冲冲到那一看，是一大片布满荆棘藤条和杂草的荒地。他权衡再三，一咬牙，筹集一笔钱，叫了一台挖掘机翻地覆土。挖掘机师傅预计，活两三天就可以弄完。没有想到第三天即将收工时，挖掘机却被流留寨的村民制止了。正兴奋马上就可以收尾的他，刹时犹如头顶晴天霹雳！眼看投入的资金要打水漂，刚刚萌生的移植莓茶的希望，又彻底被不可控的人为因素掐灭了。那天夜里，心有不甘的他，守在育苗地里，呆呆看附着在嫩黄茶苗上的水汽，慢慢凝结成为露水。月光如水，欲哭无泪。
绝望的他鼓起勇气，第二次走进了搬迁时领生活用品的安置服务中心，找到我，寻求微茫的挽救方式：调解。这是他与我的第一次见面。我们相识后的事情走向，有两个结果，他一个也没有猜到。
他面对的第一个结果是：经我出面，替他解决了土地的问题，免费栽种三年！运气仿佛是上帝给每一个努力的人的额外嘉奖，他没有想到，我恰好是流留寨人。土地协调下来，莓茶梦不再是梦，有了土地马上就会变现。他一高兴，挥毫写就了一张大红的感谢信，贴到安置服务中心的玻璃大门上，恰巧被来安置点采访的高新区记者看到。了解事情真相后，记者写成《一封手写感谢信背后的暖心故事》的通讯，刊登在2023年6月16日高新区政府平台网站上。他种植莓茶的故事，以新闻讲述的方式在安置点家喻户晓。
他再次邀请军哥回到迁出地老家冷水溪，翻山越岭采到14斤刚开枝散叶的鲜茶嫩叶。凭着记忆和悟性，以及网上学到的知识，再对照手机里的教程，炒茶一直持续到凌晨时分。窗外安置点的路灯星星点点，仿佛是在安置点夜晚撒下一把希望的金豆。
看着嫩叶在铁锅里的高温中蜷曲、舒展，直至散发出醉人的焦香，他平生第一次制出的雪绒花般的干茶恰好称得两斤。当第一泡茶汤入喉，他这个年已半百的汉子，竟孩子般蹦跳起来：“成了！就是这个味！”
第二天下午，他不顾疲倦，把我和他身边的搬迁户朋友邀约到军哥家里，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莓茶品鉴会，大家左一言右一语，一致对莓茶这个新生事物表示非常认可。这，也对他自己炒制莓茶的技术建立了信心。
“喝茶，喝莓茶，比顶级的大红袍也不差。”一直在旁边添茶倒水做服务的军哥，突然笑呵呵地吆喝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在李再春的头脑里激起了层层涟漪，经久不曾散开。
三在我的“循循善诱”下，李再春一边喝茶，一边继续讲述他自己的搬迁经历。
社区初成的那一年，事情千头万绪，人手有限，劳动量蛮大。李再春积极参与社区的文宣工作，报告，申请，请示，他提供初稿；每一阶段的布告，选举人名单，他一笔一划手书出来。他连续一周熬到凌晨一两点，最长的一晚，加班到凌晨四点。困极时，妻子心疼他：“你图个啥？又不多挣一分钱。”他轻轻摇头：“大伙儿信我，我不能凉了他们的心。”但没料到的是，他竟没有报名参选。
“再春，你是党员，怎么不带个头，把移民社区的重担挑起来呢？”街道办事处领导说的话像一记重锤，打得他躲无处躲，防不可防。自古忠孝难两全，他没有报名参加选举，却是因为在社区报酬机制未理顺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面对家里母亲多病，还有两个孩子上大学的经济重任和现实压力。但机会的大门，对一个有能力的人，始终是敞开的。2024年4月，社区副支书兼民生监督员辞职。岗位不能缺人，“能人”李再春被社区居民用选票，一致推选为社区副支书兼民生监督员。
李再春进入社区的标志性贡献，是他完成了移民局给社区在2023年成立业主委员会的任务。2023年中期到2024年第一季度这段时间，我陪同局领导多次到社区办公室动员、协调、协商社区召开业主大会，选出业主委员会，一直启动不起来。正当局领导一筹莫展之时，李再春进入了社区。那次去社区，机缘之巧合，是支书到贵阳、副主任到深圳学习去了，遇到新上任的、也是第三任驻社区第一书记和李再春。新的第一书记虽是市直部门下派的年轻人，也有克服困难完成任务的动力。局领导一沟通安排，第一书记和李再春一商量，拍着胸脯接下了任务。到召开业主大会、选举成立业主委员会那天，连第一书记也到高新区管委会参加会议去了，留在安置点就只有他和统计员。
要改期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搞起来！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这是党组织在考验自己！李再春调整好情绪，内心里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在觉醒，战斗的愿望在奔腾！他迅速把社区13个村民小组组长和57栋住宅楼的楼栋长紧急动员了起来，通过各组长和楼栋长，整个安置点的搬迁群众也全部动员起来了。他安排了三个投票点，涉及到楼栋长负责动员群众参与，涉及到的组长引导排队，维持群众投票秩序。业主大会如期举办，顺利选出了代表移民群众利益的7名成员，成立了业主委员会。
安置点有几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刺头”杨秀见是其中之一。在李再春眼里，在部队干侦察兵参加过越南战争的70余岁退伍军人杨秀见，做事讲话直来直去，是个典型的武人。他有三个已成家的孩子，没分家，人口多，家庭情况复杂。瘦削劲固的杨秀见老人，性格外向，见人就吹牛：“莫看我老嘛老，身体柔软得很，每天还做朝天蹬、鲤鱼打挺；我拳头也硬扎得像个八磅锤。像你这样的人，三五个都不是对手。”或者：“我家这么多人，几个孩子到外面打工，一分钱也不带给我，日子过得这么难，你不晓得？”还特别喜欢喝酒，喝了就到安置服务中心和社区闹要低保。负责接待他的工作人员看他脸红脖子粗，语无伦次，好心劝他先回家，等不喝酒时再来申请。酒精上头的他，眼睛一鼓，不论青红皂白，总以为对方是在故意推脱，就闹得更加得劲。激动时还会对着工作人员破口大骂，作势要打人。久而久之，我们办公室和社区干部，只要看到他喝酒来办公室闹就怕，又拿他没有办法。李再春上任后，领教了一回，就准备了苹果和核桃两样蔬果，把杨秀见约到家里来做客。
等杨秀见讲完自己的事，李再春哈哈一笑说：“讲完没，口有点干。来，我俩分吃个苹果。”说完，只见李再春拿起一个苹果，两手一上一下拿着，用力一错，苹果就在他手里瞬间变为两半，一半顺势就递给杨秀见。杨秀见一见，不服气，心想你错得开，我也玩得转。接过半边苹果放到茶几上，重新从水果篮里取一个完整的苹果，也有样学样用力去掰，可哪里掰得开。李再春知道他的心事，就说：“递给我，我帮你分。”杨秀见递过来，苹果一到李再春手上，照样双手一错，瞬间又变成两半，照样笑呵呵的递到杨秀见的手上。杨秀见心有不甘，仍不死心，李再春又笑说：“估计你不喜欢苹果，要不我们吃点核桃吧。”也不等杨秀见回答，自顾自地用拇指和食指、中指拈起一个核桃，手腕一抬，就到了杨秀见眼前，说：“我捏几个给你吃。”说完三指一用力，核桃就在三指间破裂开来。
自此之后，杨秀见就像换了个人，酒也喝得少了，也不到我们办公室和社区闹。偶尔来我们办公室办事，也规规矩矩的办完就走。我问他为什么杨秀见那么服你时，他笑笑说:“和群众打交道，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
他接手包保的家庭里有一个叫尹国武的监测户，被群众多次举报半夜唱山歌扰民，不听招呼，我行我素。2023年8月底，尹国武家有个孩子考上了大学，在防贫二维码上自主申报低保。从这个孩子的申报材料上看到，尹国武现躺在家里养伤。李再春一合计，机会来了。说要到他家里核实情况，约好上门的时间，他从超市买了提牛奶，拎着就去了尹国武家。
原来一直没有敲开的门，这次却在他走到门前时主动打开了。几个孩子和尹国武的妻子站在门口迎接。尹国武脚上打着石膏，坐在搬迁入住时配发的椅子上，一只脚翘在另一张同样的椅子上。李再春从他家考起大学的大孩子入手，尹国武明显没有了抵触的情绪。原来他是在去老家吃酒的路上，骑摩托车摔倒受的伤，住在医院治疗一个星期，花了3万多元。老婆一直在家要照顾小孩，也没有时间务工，一家人的收入全靠他一个人打拼。现如今脚骨折，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那还是底线，搞不好就得三两年。现在他着急上火，不知道这个家庭生活该怎么支撑下去。
事后，李再春给尹国武的妻子申请了个公益岗位，给考上大学的学生申请了金秋助学款，特请他一家全部上低保并通过了社区评议。之后，隔壁邻居再也没有听见过尹国武半夜唱歌。他的妻子经常主动参加社区的卫生突击活动，其所在楼栋单元的楼梯间也被她义务打扫得干干净净，成为了单元卫生积极主动的带头人。
外号“能人”的他，像一个现实版的哪吒三太子，动身有风火轮，攻敌有十八路拳脚，还有无穷的法宝，保障一家搬迁的幸福生活。
到现在，我们相识即将满两年。认识李再春的那个春天里，他已搬迁到安置点生活进入了第四个年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年七百三十天，我从来都没有看到他好生给自己安排过一个休息日。
“我没有休息资本。”李再春说：“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
四接前文说我们认识之后，李再春面对的第二个结果：在我的影响下，我们成立了社区文学沙龙，他走上了文学创作道路。
认识李再春的第一年里，我被他的另一种精气神深深打动着。有一次，接到他电话反映说厨房漏水，我到他家里去核实具体情况，以便于安排第三方施工队去维修。到他家时，我见到李再春正在操作台前用收集起来的铜线，缠绕着一尊盆景，纤细的金属丝在他指间上下滚动，逐渐勾勒出老屋、水井、石磨的轮廓。这是他为大兴文学沙龙办公室制作的作品——《迁徙》。铜丝冰冷坚硬，他却固执地要拗出温暖的弧度。“移民个体就像这铜丝，虽然生活轨迹被掰弯了，但掰弯了也能成艺术。”他说。看着他熟练地忙碌着，我仿佛感觉他并不是在完成自己的心灵寄托，而是在编织着一首移民搬迁的主题诗。后来文学沙龙办公室挂牌启用那天，许多来庆贺的朋友站在作品前，抚摸着，久久不忍离去。
他的家里，最醒目的不是家电，而是满墙字画。我第一次去他家，特别注意到其中一幅《冷水溪记忆图》占据着客厅中央：水墨晕染的青山下，木屋错落，溪流蜿蜒，戴斗笠的农夫在田埂上荷锄而行。留白处题着风格遒劲的隶书：此心安处是吾乡。
大兴文学沙龙成立于2023年10月5日，离他进社区工作前差不多还有半年的时间。白天在捣腾着我帮他协调下来的土地，捡石子，耕地，因为错过了春天莓茶移植的季节，他就种玉米，红薯，花生和蔬菜。他又选择在莓茶地中间高处，建了两间木棚，用来摆放工具。再从冷水溪老家弄来搬迁时寄养在邻居家的一只大黄狗守工棚。从街上买来鸡鸭鹅苗，喂养在新开出来的莓茶地边的山上。晚上回家吃了饭后，他又回到木棚里，在手机上开始尝试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的搬迁历程和种植莓茶的过程，然后发表在我们自己的文学平台上。
“家里人太多，只要我在家，三朋四友总爱到家里玩，根本就抽不出时间来搞创作。我只有晚上躲到工棚里，在手机上划拉，记录下干活时涌上来的灵感。”
到了认识他的第二年，经过努力，他的创作技巧和文字表达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他的处女作《搬家》刊登在《松桃文学》上，不少读者被他用文字记录的移民搬迁故事感动。2024年秋天，他被县作协吸纳为成员，在创作文学作品的道路上，又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五如今，种下的莓茶苗已蹿到半人高。李再春站在木棚前，望着嫩绿的莓茶芽在风中起伏，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老家冷水溪田坝上翻滚的金黄稻浪。两年前，那几株来自故土的野生莓茶苗来到了这片土地；两年后，这几株莓茶苗繁衍成一片希望的茶海。
社区图书馆同时也是安置点的“四点半课堂”，里面有一整柜书架，专门用来存放我们文学沙龙组织的本地作家捐赠的著作。那些放学归来的孩子们，嬉笑着跑进图书馆，会不自禁地抽出些他们喜欢的书，认真地阅读起来。他们这些“移民二代”不会知道，他们手上散发着墨香的书籍之中，有着一些个“移民一代”的情怀、汗水与乡愁。
但李再春知道——当有新的一批书籍上架时，当新制的莓茶在这片土地上飘香时，很多和他一样的移民搬迁人，都会品到梦想成真的滋味。
移民，身体完成从山区到城市的搬迁，心灵的搬迁尚待时日。在结束我们之间谈话的时候，李再春说，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移民社区文化建设的使命，最终要靠文学或文化赋能，去点亮无数个移民内心的星火。
我深信，每一束被文学点亮的星火，迟早会闪耀在整个安置点，照亮这一片崭新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