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桃盘信过去的名字叫盘市营，曾经是古代驻军的一个营盘所在地，是南方长城的重要关隘，也是湘黔边区驰名的贸易场所，茶马古镇。
盘市营古镇老街背后有棵千年红豆杉，上了年纪的人们每每说到盘市营首先提到它。当年从湖南沅水坐船来盘市营收五倍子的常德佬王钦传爷爷，九十八岁了，每逢看见贵州来客，最忘不了要问的就是“盘市营那棵古水杉还在吗？”那时候老人们都习惯把红豆杉喊作古水杉。
盘市营最让人敬佩的人是欧百川。几乎所有的苗家人说起他都是自豪地竖起大拇指——当年他追随贺龙参加北伐；带领苗族兄弟参加周恩来、朱德、贺龙亲自领导的南昌起义，任起义部队前敌指挥，打响了起义第一枪；日本入侵中国，他带领武陵山区苗族土家族弟兄投身抗战，所率82师多为苗族子弟，作战勇猛，每逢战斗冲锋在前；1941年9月，日军侵入长沙，长沙告急，欧百川率82师苗族兄弟从常德奔赴长沙增援，参加了长沙会战，拒敌于长沙新墙河岸而不可逾越半步，日酋无可奈何发出这样的哀叹：“谁的部队？什么样的兵？怎么就打不垮、摧不毁？”倭寇遇上劲敌，威武之师就是咱们的苗族子弟兵！战后，欧百川所率82师奉命留下肃清长沙城里隐伏的日军残余，扑灭长沙大火，为劫后长沙提供了安全保障，为82师苗族子弟赢得了荣誉。解放后，任命欧百川为贵州省人民政府副省长和西南行政委员会委员、贵州省人民政府民族事务委员会主任、贵州省人民政府政治法律委员会委员等职务，是武陵大山里走出的一名省级苗族干部。
欧百川故居在盘信镇柳浦寨。柳浦寨由坳田和柳浦大院子两个自然寨组成，坐落于梵净山东麓来龙坡下，密匝匝的树林遮住了整个寨子，苏麻河从寨子中间穿流而过，要去柳浦大院子，必须跨过苏麻河。河上没有桥，人们要过河，就从二十多礅在急流里竖着的大石礅上一个一个跳过去，故而当地人俗称跳岩桥。这些石礅每间隔半尺左右竖起一个，在激流中向对岸缓缓延伸，没有经验的人，看着这急流里竖着的石头就头晕，哪里还敢跨过去？陪我们过河的是家住坳田这边的吴阿伯，他对我说：这石礅子埋到河底里生根了的，流的是水，石头是流不动的！你只要把脚踩稳当，一步一步走，就过去了。
跨过苏麻河，即到柳浦大院子。寨里居住着三十多户人家。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在村道里穿行，古色古香的木屋在眼前次第展现，那么多的房屋，都是青瓦盖顶，在一片绿荫里掩映着，如果不走进来，根本发现不了这美丽的存在。人与大自然的和谐，于此地就是绿树青瓦的默默呈现，它们更凸显了柳浦寨的宁静安详。让人惊叹的是，从外围的苏麻河到寨子四周的树木，就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把柳浦寨静静地呵护在她的心窝里。
在吴阿伯的引领下，我们来到位于寨子中央的欧百川故居。这是一座典型的武陵山区苗家四合院，青砖砌就的院墙，墙头绘着吉祥的图案，楼门东南向开，两乘翘起的飞檐端庄灵动，凸显着苗家人迎瑞纳福的梦想。院子不是很大，但是在偏远的武陵山深处，实为少见。柳浦大院子之名应该因之而来吧？询问吴伯伯，他果然点头。
进入院内，展现眼前的是由过厅、正屋和厢房组合成的全木结构的小四合院，四合院中间的天井不大，铺了方方正正的大青石，周边的阶沿也是一米长宽的大青石砌成，牢固而精致，一看就让人有一种宁静的安全感。正屋面阔三大开间，每个开间对外都镶装着雕花的木格子窗，屋内除了中堂铺的是石板外，左右两边房屋是铺了木板的地楼，左边地楼上有火坑，火坑的四边用青石条镶边，火坑上方挂着炕棚，柴火烧起的时候，苗家的各种腊味食品就出在悬挂着的炕棚上；右边的地楼是餐厅，侧边开着一扇门，连着厨房；卧室设在两地楼的里间，对外也是开了雕花木格子窗；过厅和两厢房是两层结构，书房、绣楼、客房都在厢房和过厅楼上，从正屋两侧上楼，一条长长的走廊镶着万字格的方木栏杆，把书房、客房、绣房连在一起；石磨、舂碓在厢房的楼梯转角下方，实用又不占地方。整个四合院布局讲究，全是依照苗家人生活实际需要来构造设计，既结实实用，又集采光、通风、精致、美观于一体。特别令人叹奇的是，在过厅二楼书房的格子窗前，挂着一窝蜂巢，形状就像一只编织精美的苗家竹背篓，格子窗上方楼板下，还筑有一个燕子窝。吴阿伯说，“蜜蜂和燕子，都是有灵性的生灵，它们喜欢到安宁和睦的人家筑巢。蜜蜂有家养和野生，喜欢吵闹、好吃懒做的人家，怎么逗引它们都不去的，这窝蜜蜂没有哪个逗引，是自己飞来筑巢，是吉祥的征兆啊！全靠共产党的好政策，我们柳浦苗家才过上幸福的好日子！”“俗话讲燕子不来穷门户，太阳不照背阴山，这也是欧百川一生跟着党走给我们带来的好福气呵！”阿伯脸上，一条条沧桑的皱纹漾出菊花的醇美。
我仿佛也受到感染，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当年主人家在这座四合院里生活时宁静、忙碌、兴旺的景象。
当然，作为一名苗族女性，四合院里更吸引我的还是那幅绣工精美的苗绣帐檐，悬挂在靠火坑内室里那一架雕花木床的蚊帐前，当我站在火坑边细细地感受这久违的苗家火塘的温暖之际，透过那雕花的窗棂，我一眼就看见了它，我迫不及待地走进内室，见牌子上写着“禁止触摸”的提示，还是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绣工精细的一枝一叶，真美啊！好想为它唱首歌！这典型的苗绣图案、针法技巧、颜色搭配，它出自哪位苗家绣女之手呢？虽然时光褪去了它鲜艳的色彩，而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只蝴蝶、每只小鸟，每对龙凤，依然带着挡不住的灵秀之气，在一针一线里鲜活着。
看得出，这是一件很有些年代的嫁妆，或许就是主人家老祖母的嫁妆吧。身为苗族女孩，我知道古时候我们苗族祖辈沿袭下来的一个习惯，即女子无论贵贱，必须学会绣花，她的嫁妆必是自己亲手所绣，哪怕是有钱人家的女子。直到我母亲、姑母和姐姐的辈分，这个习俗依然延续着。通常女孩子长到七岁的时候，长辈就开始给她教习女工，边教女工的时候边告诉她处事待人的道理，时间久了，她们的灵秀气息就自然融入针线之中，一块绣工精巧的苗绣花边，不仅展示苗绣独特的美丽，你还可以在它的一针一线里读到一名苗族女子德才修为的深浅。它就像一首听得见的歌，从你的耳畔，荡进你的灵魂。一个苗族女子如果不会女红，就会被视为最蠢的女子。因此，在苗乡，凡是房门口挂着刺绣门帘，蚊帐前搭着绣工精美的苗绣帐檐的人家，家里一定有位爱美、勤劳、重教、贤德的主妇，必定会从那里走出德才兼备的优秀儿女！现在，从这井井有条的苗家四合院，到展现在我面前的苗绣帐檐，不难明白，这个小四合院里走出欧百川这样的优秀男儿，是不足为奇的了。
好像为了给我的想法做佐证，吴阿伯此刻特别给我解释说，欧百川的母亲在腊尔山一带是出名的绣花能手，她绣花绣得好，儿女也教得乖，欧百川的好品德嘛，就得她母亲调教有方！吴伯伯意味深长地抚摸着身边的一根木柱继续说：我们这里到现在都还流传她说过的一句话：人嘛，刚出生的时候都是好苗苗，那个时候就要像扶树苗苗一样把他扶正起，莫让长弯生歪，二天大了，才可成栋梁之才！她的这句话，到后来就被我们腊尔山苗家人编成苗歌传唱哩！吴伯伯叙述的时候，眼里写满了自豪。随后，他轻轻地哼起了苗歌。
哦，好熟悉的乡音啊！我有些感动……
从欧百川故居出来，我们去参观欧百川陈列馆。欧百川陈列馆位于其故居右侧，走出故居大门右转即可跨进陈列馆前面的坪场，这里是松桃苗族自治县政府挂牌的红色教育基地，2014年列为铜仁市第一批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因为陈列馆正在维修，我们不能进到里面参观，只能在大厅观摩。大厅中央立着欧百川的半身雕塑，穿着戎装，眉宇间透着英气。一群学生在陈列馆大厅排着队，聚精会神的听一位讲解员讲解，另一群穿着养路工装的工人正在进行入党宣誓。
站在雕塑前默默凭吊，内心涌起万缕情绪，怎么忘得了呢，我的家乡与贵州松桃，虽然各属一省，却只是一块土一丘田一条沟的距离，常常是他们锅子里的菜刚炒熟，我们在自家堂屋里就闻到了香！常常是，我们寨子的人上山打到头野猪，都要给他们一腿品尝！过年了，无论是两边谁家杀了年猪，都要上门把对方上岁数的阿公阿婆接过来吃刨汤！
当年，我的家乡，也有很多乡亲加入欧百川的部队，跟着他参加八一南昌起义，跟着他转战广州、湖北、汉口，跟着他抗击倭寇，抛头颅洒热血，保卫长沙……
耳畔，忽然回荡起苏麻河细细的流水吟唱，阿妈那关于苏麻河鱼龙的叙说，裹着水声，在温柔地回响——
苏麻河是发源于腊尔山的一条河，流过苏麻寨就叫苏麻河，与大江大河相比，苏麻河只能算小溪沟，不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传说苏麻河里住着一条鱼龙，是古时候啊？巴代雄从来龙坡上接到苏麻河的，它一直保佑腊尔山一带苗家人风调雨顺，保佑柳浦一方苗寨清洁平安。可是有一年，老天下大雪打冰雹，什么都打坏了，鱼龙吓着了，就顺着苏麻河往大海游去了，鱼龙走了，灾难降临苗山了！苗家人的日子难过了！那时候，欧百川还很小，他人小心不小，他要把鱼龙找回来，留在苏麻河里，苗家人需要鱼龙神的护佑哩！他组织寨子里的小伙伴们一起，沿着苏麻河找啊找，找了很多次，都没有找到，他难过得很，就去问阿妈。那天，他阿妈正坐在地楼的窗子前绣帐檐花边，一边绣花一边就给他讲：“儿子啊，你刚出生那年，寨子里的阿？巴代雄(苗寨祭司)就召集大家做过七天七夜的接龙仪式，到来龙坡去接，到大水井小水井去接，都没有接得。鱼龙去了大海啊。到山里面怎么接得到？后来鱼龙托梦给柳浦大院子，说是若想他回来苏麻河，除非河边那根水麻柳的树梢从左岸延伸过来搭到右边河岸。”
“阿妈，那水麻柳树梢从对岸伸到这边河岸，要多长时间呢？”他问母亲。
“我小的时候，水麻柳的树梢就伸及河心了，到现在几十个年头啦，我的头上也长了白头发啰，水麻柳的树梢还差两米长才靠得到岸边呢，也不知道要长多久了。”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摸着儿子的头，疼爱地说：“百川啊，你要去学好本事，有了本事，不怕水麻柳长不过苏麻河，不怕鱼龙请不回来龙坡。你去你去，鱼龙爱乖，阿妈在家绣花边，把家里打扮得乖乖的等着你把鱼龙接回苏麻河来。”欧百川看着母亲正在绣的花边，绣的是鲤鱼跃龙门的图案，边上是八只小蝴蝶绕着鱼龙翩翩起舞。他看得入神，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此后他更加努力学习，小小少年独自穿行荒坡野岭，步行一千多里到贵阳警务学校学习，后进入军队，1926年率部投奔贺龙，参加了北伐战争，参加了八一南昌起义，结识了铜仁老乡、共产党人周逸群，在一次次的促膝长谈中，明白了许多的革命道理，他终于明白，要想把鱼龙接回苏麻河，只有跟定贺龙和周逸群这样的共产党人，才能做得到！
我的思绪在苏麻河的浪花里飘着，有些伤感，有些黯然。这些，都被心细的吴阿伯看到。他若有所思，接着说：“大侄女，这里维修看不了，留着下次再来看吧，我带你去看另一个地方。”
阿伯带我去看的地方是苏麻河。
我们顺着一条麻石小路来到河边。这里，有一道新筑的拦河坝横在河面上，像一弯新出的月牙儿，清亮亮的河水越过坝坎，活活而流。吴伯伯望着眼前的水坝，有些激动地说：“像这样的水坝，今年我们柳浦寨筑了三座呢！”他的手指向下游不远处激动地说:“你看到下河弯弯处的那株横过河面的水麻柳树了吗？树下和水麻柳平行的就是三座水坝里的第一座，我们眼前这座是第二座，从这里往上一里水路，是第三座。”
三座拦河坝，相距不到一公里，我问吴伯伯，修那么多水坝干嘛呢？吴伯伯说：“修路搭桥，积德行善嘛，现在柳浦人人争着做啊。欧百川做大事修大德，给我们柳浦寨挣足了面子，带来了很多好处，我们是他家乡人，也不能给他丢脸啊，我们做不了大事做小事吧，修几座水坝，福荫后人也是积德行善，大侄女你说是吧？”“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们柳浦寨出门在外的人都回家过年哩，吃了年饭，大家就聚到村委会扯谈，讲自己到外面闯荡的经历，大家都说自己在外面挣得钱啦，不管挣多挣少，该为家乡做点事，做什么事好呢？大家都觉得我们柳浦村有欧百川故居，苗寨风光又好看，还有哗啦哗啦日夜欢唱的苏麻河，我们也要借这些资源开发旅游景点，在苏麻河修筑三道拦河坝，可以让我们柳浦寨变得更好看。趁热打铁，说干就干。唐建明、龙惊涛、欧长海、龙金平几个年轻人带头，一下子就筹得18万多元。大年初二就行动起来了，年轻人，老年人，学生娃娃，都赶了来。家里有铁铲、锄头、锤子的都拿了来，干得动哪样就做哪样，搬泥巴、抬钢筋、扎模板，大冷天的站到冰冷的河水里垒沙袋、浇筑混凝土，冬天河水冷，大家心里热，从初二开始动工，不出十五就修好了三道拦水坝，呵呵。”
爱国、友善、热爱家乡报效家乡，这也是欧百川留给家乡人的一笔丰厚的精神遗产啊！
我再次回头，面向欧百川故居虔诚叩拜……
正当我写作本文的时候，从柳浦苗寨吴阿伯处传来消息，欧百川故居陈列馆被列为贵州省国防教育基地、贵州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贵州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8月15日，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我看见欧百川儿子欧亚平在朋友圈晒出一枚崭新的纪念章，是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勋章，是奖给已故苗族抗战将军欧百川的，释文写道：“今天是8月15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此时此刻，手捧老人家荣获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心潮澎湃，感慨万千，谨向为国家民族生死存亡浴血奋战英勇牺牲的英烈和先辈们致以崇高的敬礼！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让我们凝聚起更加磅礴强大的力量，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
当即，这条微信被他家乡好友转发，激动地说，“这枚纪念章太珍贵了！这是奖给所有当年跟随百川将军走向抗日前线的松桃及湘西的苗汉热血青年的！这是一枚让历史对未来进行铭记的纪念章！是一枚升上梵净山的太阳，它照耀和抚慰着成千上万牺牲在抗日前线将士们的英灵！有了这枚纪念章，像那位从远征军归来隐姓埋名多年的松桃抗战苗族老人，可以又一次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共和国的关爱与祝福！”
“乡友讲得好！这枚纪念章虽然颁给抗战将领，但实际上它属于当年曾经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这场民族觉醒和复兴的伟大斗争中的松桃、黔东及湘西地区的抗战将士们！”欧亚平再次留言。
伟大的信息时代，万能的朋友圈啊！此时此刻，我就坐在湘西老家，我也看见了那枚抗战纪念章。我看见了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黔东的两名苗族男儿的热切对话。
我的眼睛有些热热的，胸口似被什么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