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当石志滚兄托湘西的石志林兄捎来那份沉甸甸的嘱托时,我竟一时语塞。他邀我为即将出版的散文集《多彩八达》作序,这份信任如故土深处涌出的暗泉,无声却滚烫。我反复摩挲着那叠厚厚的稿纸,仿佛触摸到了八达苗寨两百年不绝的呼吸。
我知道,我无法拒绝。
因为我和他,和南丹、都安那些散落在群山褶皱里的同胞,说着同一种苗语——那是东部苗语,是乾嘉年间从松桃的血火中突围出来的一种声音。两百多年前,乾嘉苗民起义的烽烟被扑灭,一支难民扶老携幼,背负着先祖的骨骸与残存的鼓皮,一路向南。他们穿过黔东的密林,蹚过桂北的急流,最后在都安和南丹等地找到了一片可以安放灵魂的山谷,其中有一个地方叫“八达”。
八达,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坐标,却是一群人用两百年颠沛换来的故乡。
时间远走,但绿叶从未失去对根的情意。这支生活在桂西北的红苗,在与祖地隔绝两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依然说着苗语、唱着苗歌、穿着苗衣、行着苗礼。他们始终坚守着苗族传统文化,始终没有忘记深入灵魂的母语,也始终没有忘记松桃老家的根。
2017年春节,都安、南丹等地的苗族同胞自发组织百余人队伍,浩浩荡荡回松桃寻根祭祖,到毗邻的湘西凤凰走亲。在苗族英雄石柳邓的塑像前,他们热泪盈眶,感慨万千。2018年10月,松桃自治县政协决定由副主席田如刚带队,组织部分政协委员和多位松桃作家前往广西都安、南丹实地考察采访,最终出版了三十万字的《松桃苗族广西支脉纪事》,反响深远。
也正是老家松桃这次行动,点燃了石志滚的写作激情与表达欲望,他决定书写八达、代言八达。
三十年前,从这支南迁的红苗中走出了一位作家——南丹的龙怡凡。我与他有过交往,至今仍记得他眼中那种罕见的沉痛。他写苗岭深处那些被命运反复碾压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背影,写寨子里老人在火塘边哼唱的古老歌谣。他让我相信,文学是可以为沉默的族群立传的。我以为他就是那面旗帜,以为他会带着广西苗族的文字走得很远很远。然而天不假年,龙怡凡像一颗太过耀眼的流星,骤然划过夜空,留下一道让人久久仰望的伤痕。
龙怡凡之后,我曾黯然断言:广西苗族再难出这样一个真正能为族人代言的作家了。
我错了。
石志滚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没有接过龙怡凡的笔——不,他接过的是那盏灯。龙怡凡是用生命奔跑的人,在短暂的时光里燃尽自己,照亮一片天穹;而石志滚,是一口深井。他不急,不躁,一锹一锹向下挖掘,把埋藏在时间深处的那条根脉,完好无损地捧到了阳光下。
让我尤为动容的,是石志滚的身份。白昼,他是贵港监狱里一名不苟言笑的警察,用铁一般的纪律面对另一个世界;夜深人静时,他伏在案头,变成八达苗寨最忠实的史官。这种巨大的反差,本身就是一部传奇。一个人可以同时站立在两个世界,一个属于法度,一个属于乡愁。而正是这因重负而愈发深沉的乡愁,催生了《多彩八达》。
这部散文集里,有八达的山川草木、四时节令,有被枫叶汁染成墨黑的五色饭,有夏秋丰水期积成“小桂林”的那一汪湖水,有被重新敲响的苗鼓。石志滚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老树盘根一样扎实、有力。他写祖母的火塘,写父亲的那双草鞋,写寨子里最后一位会唱古老“理词”的老人——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带着露水和体温。
读这些文章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一句话:一个民族的魂魄,究竟能穿越多远的距离?答案就藏在《多彩八达》里。它告诉我们,即使迁徙的足迹被雨水冲尽,即使两百年的光阴足以让石头风化,但只要乡音未改,只要枫树依旧在寨头抽芽,那面鼓就永远不会真正沉寂。
龙怡凡倒下时,我曾悲伤地以为那盏灯熄灭了。如今我才明白,奔跑者倒下会让人悲怆,但扎根者生根——你看到的,是满山草木都在随风而动。
感谢石志滚,感谢他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默,为这个喧嚣的时代保留下一个民族最珍贵的记忆。于我而言,为他写下这篇序言,不仅是对一位老朋友的应允,更是一份莫大的荣幸——荣幸能成为这条绵延两百年、跨越上千里的文化血脉中,一个微小的见证者。
所以,亲爱的读者,请和我一起翻开这本书吧。
走进《多彩八达》,走进那个被群山环抱、每年夏秋都会积水成湖的“八达小桂林”,去听听苗鼓被重新擂响的声音,去尝尝那碗用枫叶汁染成的五色饭,去触摸两百年前那场悲壮迁徙留给今日的余温——
在石志滚平静如水的笔下,你会发现,一个民族的魂魄,从未走远。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