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岁初,元宵刚过,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过后,终于迎来了冲进山寨的阳光。瓦片上的水蒸气,朦胧又显得澄明,在阳光下打着神秘的手势。漆红的门,深色的瓦,藏红的墙,插在广场上那面鲜艳的红旗,立马显得生机起来。
走进位于德江县平原镇十字村,走向十字关,走进黔北工委旧址,你似乎听到一座山寨跳动的脉搏、柔软的呼吸与青春的脚步。你试图将脚步迈得从容点、轻盈点,却宿命般沉甸如铅,连哈出来的空气也是跟着打着寒颤。
这就是你跋山涉水,顶风雨、冒雪霜,苦苦追寻的地方。
十字关,平原镇的一个小山寨,因为地处德江与凤冈县的十字路口而得名。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寨,因1948年那场初雪,成就了黔地猎猎飘扬的一面旗帜,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奋进的中华儿郎。
一个月前,有幸参加黔地作协的一个实地采风活动。这天,大雨倾盆,大伙儿不得不舍弃了几个景点。当来到贵阳云岩区八角岩路国民党枪杀革命志士遗址时,执意要下车去拜谒牺牲在这里的烈士。当地陪同作家得知你祖籍湖南,便将伞伸过来说:这里牺牲的8名优秀共产党员中,有一个名叫宋至平的湖南人,在这里慷慨赴死,被特务活埋,年仅33岁。
宋至平,不就是出生于湖南湘阴、享誉出版界的《活路》杂志主编吗?湖南人编四川话版刊物,是出版界的一段佳话。这个佳话出自他的手中。二十年前,你曾在北京潘家园淘得一本《活路》翻印版,不止一次地指着那本旧式油印册子,为湖南人能办出这么优秀的刊物而骄傲着。
抗日战争刚刚结束,国民党反动派像吃了疯药一样,不顾国民反对,疯狂策划内战。重庆的文化、工商等各界代表组成“反内战联合会”,呼吁全国人民动员起来,制止内战。地下共产党员、来自湖南的重庆建川中学教师宋至平,在争取各方尤其是《新华日报》的支持后,开始了筹划出版进步刊物。为取既代表工作劳动,又包含着谋求“生存之意”的四川方言“活路”,他们成立了“活路社”,出版名为《活路》的刊物。他每天上完课后,就匆匆赶赴编辑部修改稿子,撰写文章。为解决办刊经费,又回到家乡筹措资金。这本于1946年5月25日在重庆出版发行的《活路》刊物,以粗识文字的工农为主要读者对象,采用通俗化四川方言写作,主要刊登时论、通讯、文艺作品,宣传反内战、反独裁,宣传抗丁、抗粮、抗税,团结群众争生存、争活路。在宋至平等人的精心策划下,《活路》深入工农群众,语言和形式特色鲜明,真正道出了百姓心声,令敌人如刺在咽、如芒在背。地下党的同志,将它作为公开教材进行学习;红岩小学、莲华小学、农民夜校等,把它当作识字课本和政治教材。刊物发行到川北、川东、川南等地,发行量两三千份以上,产生了积极的影响,被国民党反动派定性为“共产党的地下刊物”,始终处在白色恐怖之中。1947年2月,《活路》被国民党当局查封。
那位以红色题材小说见长的作家,更加神秘地说:宋至平还在黔东北德江工作过,中共黔北工委的工作就是他主持的。
想起那本《活路》,想起那座还没来得及去拜谒的黔北工委旧址,愧疚的脸,被雨水一下子刷了下来。没有顾及越来越大的雨水,跪上前去,向前方深深一拜。
你知道,雨声已成为一个媒介,在敲打着,翻腾着。
70多年前的贵州,是国民党“治安模范省”。抗日战争胜利后的大西南,特别是大山深处的黔北地区,白色恐怖牢牢地笼罩着,老百姓依旧生活在暗无天日、水深火热之中。
面对黔地现状,党中央做出“开展蒋管区农村游击武装斗争”的指示,中共川东临委决定成立“黔北工委”。在黔东北地区清理、恢复地下党组织,开展地下工作,继而向西与云南联系,建立一条交通线,将川、黔、滇连成一片,在敌人的西南大后方,建立若干农村游击根据地,实施全歼顽敌的战略,迎接全中国的胜利解放。
宋至平就这样走上了前台。在贵州省临工委黔西片区负责人张立的委派下,化装成商人,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历时30余天,从四川步行到了黔地德江。
那是1948年1月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十字关,盖过人头的山茅草,在风雨中,顽强迎击着风雨。那座立在岩崖窝里、弱不禁风的吊脚楼,极像一艘归航的船,静泊于岸边。他挥了挥汗水,轻轻地抚摸着山寨里的一草一木,想要用自己枯瘦的双肩托住草木上黑暗的闸门。山水有清音啊。中国文人哪个不喜爱山水?可是,面对山河破碎,哪有心思去吟风弄月。他以私塾先生作为掩护,在当地优秀共产党员先仲虞的帮助下,迅速恢复了地下党组织,发动黔东北群众开展武装斗争,建立游击根据地,在黔东北很快扎下了根。
很多时候,总以为雪是寒冷的代名词。对于70多年前那场大雪,让人感受到它就是大地之上的灵物,是春天的信使。1948年1月的那个雪夜,十字关的私塾学堂,松油灯将山寨的夜晚照得明明亮亮。沙土夯成的课室里,宋至平和他的战友面对鲜艳的党旗,举起右手,用庄严的誓词,宣告山寨开始了新的历史。
“瑞雪兆丰年”,这句谚语在十字关头蓬勃着。那些越冬的山鸡,已掠过雪松的影子,飞翔起来;那些过冬的野兔,已冲出坚硬的雪墙,欢跳起来;那些久违笑声的吊脚楼,已飘出缕缕炊烟,传出“麻糖水”(当地米酒)的清香。他一定听到在头顶轰然作响的雷声,像那首激昂的山歌,冲出山寨,飘向远方。
他推开大门,张开双臂,奋力地抱住朵朵雪花。用湖南口音,咏起王杏那首游德江的诗来。“泛泛江心驾一艘,两崖悬峙碧云头。”王杏,是个一等一的人物,阳明书院的创办者、嘉靖年间的贵州巡按御史。在宋至平的眼里,眼下的白雪里的缕缕炊烟,不就是王按史笔头上那缕似春轻烟吗?他激动起来,有了对着关口大喊的冲动——他似乎听到了大西南解放的号角,看到了插满飘扬在黔地的旌旗。
就这样,负载着千斤重担,宋至平用两条竹块做成圆规,以德江为中心,在黔东北地区清理、恢复、发展党组织,发动群众开展武装斗争。用一双“铁脚板”,走进一个个老乡家中,摆起“龙门阵”(家常),筹建“翻身会”“农协会”“齐心会”“同心会”和“民青同盟”等多个群众组织。用那双大手,指挥着一场场声势浩大的“兵运”“抗丁”“抗粮”“抗税”“农运”“学运”革命运动。用方正的汉字,将山寨的每一个细节,写进了这块土地,写进了党的史册。用智慧和敏锐,先后打通各种关系,建立同盟武装。
为方便联络工作,半年后黔北工委从十字关搬到杉园营盘山上,还是利用私塾先生的身份作掩护,开展党的工作。营盘山,是德江通往务川、四川的必经之路,原为清朝咸同年间黄号军所建,内有石城墙、石卡门和炮台等军事设施,有三间正好可以组织各项会务。对于“书生”宋至平来说,这里成了他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1949年2月,中共贵州省工委正式成立,宋至平接命派往贵阳,领导地下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工作。
很多时候,一座山,一条河,甚至一棵树,就是一个人的宿命。宋至平以及他的战友,在巍巍青山里,亲手播下的火种,已成为燎原之势;辛勤耕耘的田地,已丰收迷人。
黔北工委建立,只有短短的两个春秋,却先后组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黔东纵队”“黔东北游击队”“湄潭游击队”以及郎岱、关岭、晴隆游击队武装,举行了松桃、湄潭和郎岱多次武装暴动,将“黔东纵队”“黔东北游击队”“思南游击支队”“湄潭游击队”合并成立“中国人民解放军黔东北纵队”,发展到2900多人,配合中国人民解放军先后解放了辰溪、凤凰、松桃、铜仁、江口、印江、思南、德江、凤冈、湄潭等10个县。60位同志的鲜血洒在这里,为这座山寨丰碑奠基,共同创造了一个豪情激荡的英雄时代。
“作始不简,将毕也巨”,这是始与终的哲学命题。十字关茅草屋里的那次秘密会议,闪电般清亮出山寨的一条阳光大道。
昏暗的油灯下,几个人的坚毅目光,一直定格在这里。
青山有情,青松有灵。这山,这树,这茅草屋,是宋至平的栖息地,是他精神的港湾,是劳苦大众寻找“活路”的坚挺心境。
看来,在雪地的茅草屋,也有走近前人的方式。轻轻地一抬脚,就回到八十年前的空间。
牛背一样隆起的山包,傲立雪中的青松,微微吹拂的山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你抖动着,抖动落在身上的雪花;寻找着,寻找着那个留着小平头的、穿着长挂衫迎风而立的身影。那个定格在33岁的身影,定格在大山的身影,定格在阳光下的身影。
而学堂里,那支写秃了的笔、那张断角的桌子、那盏残缺的灯台,记载着那段刻骨铭心的峥嵘岁月,写下了一篇关于这座山的悲壮史诗。
猛抬头,闻到了那瓶用锅炭灰调成的墨水,所弥漫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