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打包票,喜欢自家所薰腊肉的人,绝计不会再吃超市或农贸市场批量生产的腊肉。铁定嘴一撇,眉一挑,眼一斜,而后一句严重同质化的吐槽:哈,那个都能叫腊肉?
薰腊肉的名流一般在农村,具体哪家哪户,各有定论。质量优劣,有时也凭运气,薰腊肉程序多、时间长、变动因素多,方方面面很难总是稳定发挥。不过不管怎么评,松桃城的腊肉都必须在列,不然就是一场伪评比。好是有根缘的,或说有硬核的竞争力:一是桃城人历来喜腊肉,无腊不年,自然用心薰制;二是桃城人“小富则安”,一头猪,从年头喂到年末,少喂甚至不喂饲料,肉质上佳,如假包换的土猪肉、黑毛猪肉,也不拿去市场卖,咱不挣那个钱,一年到头,咋不犒劳犒劳自己?豪气的,整头猪都自家独享;追求性价比的,通常与亲友分,一人一半,内部贵宾价,皆大欢喜;三是松桃人爱烤火,且耐心,薰腊肉的最佳材料——柚子皮、柑子皮,秋时就绸缪着,柏树枝,门前屋后卸来就是。松桃腊肉的短板在花样少,薰肉就薰肉,一般就肉条加猪腿,懒得灌香肠,犹如其耿直的秉性。薰排骨和舌条是后来才跟风兴起,仅作补充,不当大任。
2023年的冬天体验了一把薰腊肉——心有余悸——太难了。
谨遵行家之嘱(适用于住商品房没地薰又难耐口腹之欲的城里人):将买回的排骨喷些白酒,放置二十分钟左右之后再放盐、花椒“咬”四五天,期间每天翻动一下,以免盐度失衡,只往一边倒。“咬”是铜仁话,翻译成书面语应该是“腌”——还是别翻译的好,“咬”字多生动。盐的多少有参考比例,一般十斤肉放二两半盐,不过更多还凭经验。盐轻了肉易腐坏,存放时间短;太重了是灾难,一口下去,到嘴的哪是肉,分明是盐巴坨坨。“咬”好了,放窗台风干三四天,然后再用炭火薰两三天即成。
“秘方”既得,最终决定到天楼上一个放杂物的小屋里面薰,不能用也不敢用大火大烟,只用柚子皮、柑子皮和甘蔗皮,薰得提心吊胆,生怕消防、物管逮到收拾。仅就两天,在我看来也够黑暗的,你得蹲守,就像警察监视嫌疑犯:哪都不能去也不敢去,内急了上个厕所也是快去快回。炭火不能太大,不然腊肉秒变烤肉;不能太小,火候不到劲不足,腊肉就不会给你颜色看。在天楼呆一两个小时不算什么,两天两夜就漫长了,一分一秒的煎熬里,你会责怪那肉怎么还不变色,变色了你又焦虑怎么还不变深,变深了你又担心是不是太猴急,因为心急薰不出优秀的腊肉。想起以前吃亲戚好心好意送的腊肉,太咸会嫌弃,咬紧牙关吃完,整天都想补水;太干总埋怨,比喻不是在吃腊肉,而是啃干柴棒棒。真是负心薄情。
唉,亲历了才知道,这哪是薰腊肉,分明是量变产生质变的化合工程,时间与火在一点一滴中交融,腊肉一如它们共同倾注心血的结晶,一点点地成长,一点点地蜕变,薰好了,看着它,想着它,真是磨人得很,也可爱得很。
去年春节前照例回老家拜年,一并带了些本人的“腊肉处女作”显摆——还真如愿以偿,腊排骨的品相让大伙惊艳。洗净后用斧头砍成截,头两道水濯洗油盐和污垢,煮开倒弃,再煮开再倒弃,第三道水才要。腊排骨煮熟了,自制火锅底料主料均成,色泽上稍欠了些,毕竟就薰两天,不过腊味还是足的。不时加入自家种的白菜青菜香菜大蒜苗,浓妆淡抹总相宜。
席终人散,桌上一堆骨头,锅里余烟袅袅,肚子饱了嘴依然馋着——嗨,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