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8月,赶场坝上空的飞机呼啸而过,炮声震得山坡都在抖,哥哥背着未满3岁的我躲在草丛里,那场景我记了一辈子。”如今已年过八旬的姚茂义老先生,每当提及万山的抗战往事,眼神中总会泛起仇恨的光芒。作为共产党员、退休前曾任万山区地方志办主任的他,不仅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更是坚定的“打捞者”,他参与编修的《万山特区志》获国家地方志评比三等奖,主编的《中共万山党史大事记》《万山革命风云》等著作,为后人留存下黔东抗战的珍贵史料,让这段烽火岁月得以走出历史尘埃。
时间回到上世纪30年代,日本侵略者的铁蹄几乎踏碎了半个中华大地。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1937年“卢沟桥事变”点燃全面侵华战火,地处黔东的万山虽未直接沦陷,却始终笼罩在战争阴影下。“1938年11月8日那天,距离万山110公里的芷江军用机场遭18架日机偷袭,我们在万山都能感觉到大地在颤抖,房子在晃动。”姚茂义翻着手中的《万山革命风云》,向记者还原着史料记载的细节,“后来从芷江逃来的人说,沅州城(芷江旧称)几乎被炸了一半,到处是断砖破瓦和遇难者的残骸,机场和农田里的弹坑足有丈余深。从那以后,过往万山上空的飞机越来越多,乡亲们夜里都睡不踏实,盼着战事能早点平息。”
国难当头,万山儿女的爱国大义在烽火中愈发激昂。早在1936年秋,中共贵阳地下党员龚永明(化名陈文星)便来到省溪县(1913年8月设置,今万山区一带)田心坪开茶馆,暗中开展革命工作。他与当地进步人士姚玉清结为手足,并发展其为中共省溪地下党党员,随后共同组建省溪纵队,陈文星任政委,带领万山工人、农民开展反帝反封建斗争。“这部分历史,我们在编纂时反复核对过史料,省溪纵队不仅是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力量,更是抗战时期万山人民保家卫国的核心。”姚茂义说。
1937年7月,中国共产党向国民党递交国共合作宣言,号召全民族抗战。在陈文星的动员下,省溪纵队成员纷纷请缨参战:纵队成员刘洪权(黄道司人)带领一个营奔赴上海保卫战,全员壮烈牺牲;随后,杨宠光又带领300余名纵队健儿编入19军万式炯团,驰援南京保卫战。“1937年12月13日,这支部队乘船退至浦口时,遭到日机疯狂轰炸,除一位姓杨的同志死里逃生外,其余官兵以身殉国。”姚茂义的声音有些哽咽,“噩耗传回万山,乡亲们哭红了眼,自发捐款捐物在滑石坡立了一块三米多高的‘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每次路过那里,我都能想起他们的牺牲。”
除了奔赴前线的勇士,留在后方的万山人民也以自己的方式支援抗战。作为“中国汞都”,万山的汞资源在战时成为制造武器的重要原料。“抗战前,万山汞矿年均产量只有9.27吨,1937年到1945年这8年,年均产量达到59.65吨,是之前的6倍多,比抗战后那几年更是高出10倍。”姚茂义翻开泛黄的史料,指着其中的数据解释,“矿上的工人都是省溪纵队的成员和当地百姓,他们知道汞能造武器打鬼子,就日夜加班,饿了啃干粮,累了趴在矿道边歇会儿,没人喊苦。”
更艰难的是汞的运输。“抗战前,汞都是从铜仁马岩或晃县装船,走沅江、洞庭湖到上海出口。上海、南京陷落后,这条路断了,只能改走陆路人力挑运。”姚茂义回忆起老人们的讲述,“挑夫们一人最少挑120斤,最多的挑180斤,肩膀磨破了就垫块布,脚板起泡了就挑破继续走,平均一天要走120多里。汞先挑到晃县精加工,再运到镇远、马场坪,最后转去广西柳州、邕宁,经越南同登到海防,再装船去中国香港、美国加工。每一斤汞,都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抗战弹药’。”
与此同时,万山人民还投身到战略公路的抢修中。1937年至1940年,为打通鲇秀公路(贵州玉屏鲇鱼铺至四川秀山石耶司,连接川湘、云桂公路),军政部、交通部拨款20余万元,万山负责修筑田坪至鱿鱼铺20公里路段。“农民们自带粮食和工具,顶风冒雨挖山挑土,硬是提前完成了任务。”姚茂义补充道,“下溪、黄道的乡亲还主动去帮湖南修湘黔公路、维护芷江机场,不少人累得倒在工地上,再也没起来。”
1944年,日军进犯独山、湖南洞口,战火逼近万山。“万山人自古就有骨气,1898年杨义泰、卢廷杰就带领乡亲把想占矿的洋人赶跑了,英国外交主事人柏兰于1902年5月25日在伦敦向英国女王追述‘在万山开矿实为可惧’。”姚茂义的语气中满是自豪,“面对鬼子,青年们更是不含糊,教员杨宜昌、华连佳,卫生员洪世玉,还有陈德斌、华年碧这些知识青年,都投笔从戎。”
正义终将战胜邪恶。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读《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8月21日,侵华日军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飞抵芷江请降。“消息传到万山,乡亲们敲锣打鼓,涌上街头,振臂高呼‘抗战胜利万岁!祖国统一万岁!人民团结万岁!’”姚茂义笑着说,“我还记得那天家家户户都放鞭炮,空气中都是喜庆的味道,那种从心底里迸发的快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在抗战时期,万山人民以血汗支援前线,而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的艰难岁月里,他们的精神依然熠熠生辉。1958年至1962年,面对中苏关系破裂、苏联逼债等困境,作为全国最大汞工业生产基地的贵州汞矿勇挑重担。矿党委书记王恩涛的激昂号召,凝聚起万山工人的力量。他们克服重重困难,开展科技攻关,实现风钻打眼采矿、高炉炼汞,创造了连续4年突破千吨大关、连续5年汞产量世界第一的奇迹,创下了占全国同期总量15.62%的外汇储备,承担起我国对苏还债的半数款项,陪护着祖国母亲共渡难关,被周恩来总理亲切地称为“爱国汞”。
如今,姚茂义老先生仍在整理万山抗战的零散史料。“这段历史不是冰冷的文字,是无数万山人的热血和生命堆出来的,是这片土地上最厚重的记忆。”姚茂义老先生摸着手中泛黄的档案,郑重地说:“我希望能让更多人知道,黔东有个万山,这里的人民曾为抗战拼过命。这段历史,绝不能忘!”
记者手记:
在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万山人民敢于斗争、不怕牺牲的光荣革命传统,早已化作万山的精神血脉。它不该只停留在泛黄的史料里,更该在代代后辈的心中扎根生长——让孩子们从长辈的讲述里读懂先辈的勇气,让青年人在寻访抗战遗址时触摸历史的温度,让每一个万山儿女都明白:今日的和平与安宁,是用先辈的热血换来的;传承这份精神,不仅是对历史的敬畏,更是对未来的担当。唯有将这份勇气与担当代代相传,才能让万山的抗战精神永不褪色,让先辈用生命守护的土地永远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