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绿越来越浓，天气也越来越暖了。两只翠黄色的小鸟不知什么时候在栾树浓密的枝叶间跳跃，也许是不知道我在看它们，或许知道了也旁若无人地尽情玩耍。时间就在那羽绒轻微的抖动中悄悄溜走。
园子里那几根黄瓜秧的触须像长了眼睛一样，正瞄准斜上方的一根瓜栅往上爬，下面缠了几圈的茎叶上竟然覆盖了一层细白的绒毛，清晨的露珠镶嵌在宽大的叶面上，像水银一样发亮。
一只通体金黄的小蚂蚁正沿着一根嫩绿的茎须往上爬，眼看爬到尖尖的顶端，因柔软而无法承受蚂蚁的体重，仿佛在风中飘摇。蚂蚁只好折返向下，在茎叶的分界处遇见了一只七星瓢虫，那虫子倒吃了一惊，突然张开膜翼飞了起来。小蚂蚁懵了一会儿，赶紧溜走了。
池塘里有几条小红鱼正欢快地游来游去，鱼儿真小呀，就像是谁往水里撒下了几粒红红的炒米——这是冬冬昨天刚从花鸟市场买来的鱼秧。谁曾想在这般宁静和谐的环境中竟也暗藏着杀机呢？在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一只凶猛的长尾鸟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突然一头扎进水里，叼走了一条小红鱼！
我震惊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猎杀。我真想追上那只长尾鸟，质问它怎么如此残忍？小鱼无辜呀，它自由自在地在水里游，既没有触犯鸟的利益，也没有冒犯鸟的尊严，何以要对它痛下杀手呢？但是，鸟已不见了踪影，我无从问起。
我有些懊恼地回到书房里，早上沏好的茶已经凉了，但它浇不灭我心中那团因愠怒而燃起的火苗。我打开一本书来读，每个字都变成了小红鱼，全被长尾鸟叼走了。我又摊开一张毛边纸准备临池，长长的笔尖变成了锐利的鸟喙，我的手发抖，心情难以平静。
我信步来到了小区的花园里。暮春的阳光像温泉水一样沐浴着我，我感到浑身舒坦，心里的不自在也一点一点地融化。
这个时节，仿佛一切都在疯长，爬山虎早已爬满院墙。其旺盛的生命力令人咂舌，整个冬天都裸露的堡坎、墙垣，现在像穿上了一件厚厚的绿呢外套。平静的池水里出现一团一团乌黑的东西，走近仔细观察，原来是成百上千的黑色小蝌蚪聚集在一起，它们像乌云一样抱成一团，凝聚成一个个群落，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青蛙，呱呱呱的声音会响成一片。桃花早已凋谢了，在翠绿的枝叶间已零星冒出几颗青皮的毛桃。蔷薇花开了，路边，篱墙边，石头旮旯里，到处都能见到一簇簇热烈开放的花朵。林子里各种各样的鸟都有——猎杀小红鱼的那只长尾也许就在其中——但是，听到它们婉转的合唱，我陶醉在这春天的旋律里，心里渐渐平复下来。自然界本来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所谓对“丛林法则”的批评，只是人类用自己的情感以及善恶观强加给自然界的道德标准。本来就是行不通的，也很可笑。试想，一只豹子猎杀一只羚羊，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填饱它的肚子，生存下来，对于豹子和羚羊来说，并不存在善恶的问题。小红鱼也只是处于整个生物食物链中的低端，仅此而已。
当然，人属于高等动物，具有情感和善恶观，正如古诗写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赋予花鸟的是人类自己的情感。当人心情愉悦的时候，当然就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山明水秀，鸟语花香。
我重新回到书房，读着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感觉这位大约生活在两千年前的古罗马皇帝似乎并没有走远，仿佛昨天才刚刚死去。他的自由意志与充满理性的沉思也引起了我的沉思。阅读是一个人保持旺盛生命力的方法。虽然古人早已警示我们：“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但是求知欲总是驱使我们不停地去阅读。当然，阅读并不局限于书本。随着信息时代的高速发展，现代人每天阅读的方式以及接收的信息量都远远大于几千多年前——甚至一百多年前的人们。但这并不等于现代人比古人更博学更睿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无需说明。也正如古人讲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每天刷手机所接收到的资讯就像过眼烟云。同样，不经过大脑的阅读也毫无意义。过去，用“两脚书橱”来讥讽嘲笑这种“学而不思”的所谓“学者”。如今，很多读书人怕是连“两脚书橱”也算不上了吧。
没有选择和不加思索的阅读只能让一个人的思想越来越僵化，真正陷入“文字狱”而堕落为思想的“囚徒”。陈寅恪在《王国维碑铭》上提到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才是读书人最难能可贵的品质。但是要坚持精神独立与思想自由是很困难的。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早已揭示了这其中的秘密。当一个人处于群体之中后，他的思想就会被群体所取代，而“群体无意识”便成了情绪化、低智商的代名词。
古今中外一切优秀的作品都是自由思想的产物。翻开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其中每一句诗都是诗人精神与人格独立的象征。难怪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说：“人生还不如波德莱尔一行诗。”写作《瓦尔登湖》的美国作家梭罗为了获得这种自由精神，选择远离社会人群而独居瓦尔登湖畔，过着最本质、最自然、最真实的生活。他每天读书、散步、冥想，也劈柴、种地、修屋，通过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最后获得了人格与精神的完全自由，于是才有了笔下那些灵动且充满生命力的文字。
春天是最适合阅读的季节。唐末五代诗人王贞白在《白鹿洞二首》里写道：“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栾树，听着山林中传来的鸟叫声，还有池塘里昼夜不停的蛙鸣，我的心跟这位一千多年前的诗人产生了共鸣。当然，阅读不仅仅局限于书本。大自然就是一本内容丰富的“大书”。文字的起源跟自然界息息相关。《易经》上说：“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所谓“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才有了文字的诞生，然后又从象形到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因此，读书如果回到“源头活水”就应该走进大自然，亲近大自然。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除了大自然外，还有各地的历史文化遗迹，各省的风土人情，包括饮食、建筑、服饰、民俗、方言等等，这些都是阅读的对象。
阅读让人心生欢喜。每次诵读《金刚经》心情就会平复如初。读书要读经典，大浪淘沙，留下的才是真金白银。好作品不在于篇幅长，《论语》不过一万五千字，《老子》五千言，《大学》一千七百字，《心经》二百六十字，却字字珠玑。当年唐玄奘西行取经，靠一部《心经》战胜无数艰难险阻，直到今天，还有人通过诵读《心经》治愈焦虑与克服恐惧。读《斐多》《悉达多》《西西弗神话》这类书籍可以开启心智，涵养理性。从赛珍珠的《大地》读到余华的《活着》，便会心于文学的一脉相承，正如科学的发扬，须是一代一代人的努力、积累。就像牛顿讲的“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春天，万物复苏，欣欣向荣，外出踏青，携一本好书，在草坪上，在河滩边，在树林中，在山石间，在花丛里，在微风里，在阳光下，到处都是读书的好去处。我们可以一边阅读大自然这本“无字天书”，一边通过文字跟古圣先贤对话。这是何等惬意的事情啊！
入夜，气温虽然有些下降，但绝无寒意，穿一身单衣即可。最妙的是没有蚊虫的打扰。一桌，一椅，一灯；一杯清茶，一本好书，夫复何求？如果窗外细雨沙沙，室内钟表滴答，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岁月静好，和谐安宁。此时，最宜读传奇、小说、札记、诗、词、曲等一类书，漫无目的，心无挂碍，不求甚解，不做学问，只为享受读书之福，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书本里，享受春天阅读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