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书》是一本充满文学色彩和政治哲学思想的书，乃唐甄所著。唐甄，我按照他在书中的自称，叫他“唐子”。虽是五短身材，又丑又聋，一生只做过十个月的长子知县，却才大文韬，与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并称明末清初“四大著名启蒙思想家”。可是，唐子虽仁慈宽宥，却是一文辞刻薄之人，说话绝，不留情面。在《室语》中，吃鱼就吃鱼，干嘛还要牵扯到盗贼？而且说：“大清有天下，仁矣。自秦以来，凡为帝王皆为贼也。”在《尊孟》里也说“世无圣人”，在《性才》里又说“善治天下者未之闻”，这不是严重犯上吗？不过他接着举了汉高帝、光武帝等一众，把大将杀人、偏将杀人、士兵杀人、官吏杀人，都归罪于天子，言之凿凿，至今尚无人辩驳。

由此，日读《潜书》数目，发乎其思，思之随录。故有《同唐甄语》多则，兹择录于斯。

1.唐甄云：“圣人之心如岳，众人之心如海。善居心者，能使海变为山，则尧孔可几也。”意思是说，圣人的心境就像嵩山沉静，大众的心境有如海水动荡。善于让心入定，就可以把浮泛的心境变得像山一样稳实。如此，就接近尧和孔子了。

我语之唐子云：“善哉斯言！”

在这缤纷的津城，我得把浮泛的心沉静下来了。

唐子有许多话，说得是合情合理的。

比如他说：“彼市里少年、妇人、小子行诈以欺人，皆兵法也。”

他说：“治天下者惟君，乱天下者惟君。”

他又说：“治世十一二，乱世十八九。”

可是，唐子说的一些话，我觉得就还是带着旧时代的头脑。有个叫方子的朋友问他，你在长子县当县令当得怎么样？唐子居然回答说：“四境如我墙垣，土田如我园圃，道路桥梁如我户庭，庐舍如我屋宇，蓄积如我仓廪，男女如我妇子。如斯而已。”

我以为，这个回答很有问题。这不就是《诗经》里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么?这不就还是“家天下”思想嘛。要是从国家就像我的家一样，百姓就像我家的妇人孩子一样，我必须像爱惜自己的家和爱护自己的家人一样爱他们，似乎问题不大。关键是百姓早已是自由的个体，他们不是你唐子的财产，他们的庐舍也不是你家的房子，他们的蓄积更不是你家的仓库，他们都是受到法律保护，而不是你唐子一个人能保护他们呀。何况你自己才说“治世十一二，乱世十八九”呢？

唐子在长子做县令，也只不过做了不到一年啊。他就找到做天子的感觉了。

如果百姓不是自由的个体，其利益又不受法律保护，天子也不把国家当成自己的家，而只是一个仓库，那真就是灭顶之灾。

杨村谓之唐子云：“你们旧时代人做官，总是想当老爷；我们现代人做官，却个个想当公仆啊！”

唐子笑而不言。

2.我说过，唐子讲的一些话很有道理。但是，唐子讲的一些话也很值得怀疑、商榷。

唐子说：“夫天高地下，夫尊妻卑。”又说，“盖地之下于天，妻之下于夫者，位也；天之下于地，夫之下于妻者，德也。”

杨村叹曰：“唐子有对，也有所不对啊。”

天地有上下，男女无尊卑，才是正常的态度。而把丈夫处在妻子之下，就说丈夫放下架子屈尊于妇，都归功于丈夫有美德。那就是错误的。唐子不应该仅用道德来衡量这个问题，因为，归根结底，这是思想问题、观念问题。

当然，唐子是一个很尊重妻子的丈夫，男尊女卑的思想也并不严重。他认识事物的不足，主要在于劝世的工具不周全。唐子虽说“世无圣人”，却一味用道德标准去要求天子、臣子、丈夫，这哪里可行呢？一味用褒尧舜而贬桀纣来讨论救世良方，怎么可行呢？这个世界，假如要乾坤自处、男女平等、个体自由，而不乱套，除了弘扬道德，就还得遵守法度。而且，那法度又必须是良法，而不能是恶法啊！

我说唐子是好丈夫，尊重女性，不是凭空乱说。汪撰说：“吾之交友亦多矣，处室数十年，无变色疾声者，惟见先生与城西刘子，其他则暴其妻不如待其仆者，亦数见之矣。”此其一。唐子膝下无子，仅养女儿，信誓终守，而不暴妻。此其二也。

可能你们会问：“汪撰是谁？”

杨村说：“就是唐子的一个朋友啊。”

你们要问：“刘子是谁？”

我也不认识。

3.孟子有一句话很有名气，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每次想起总觉得好笑，怪不得现在的人喜欢拿他来开玩笑。如似一个人想移居国外，却没有经济能力，就自嘲道：“贫贱不能移。”搞不搞笑啊？

在孟子的时代，这样鞭策朋友，教化天下，也可能不是说大话、唱高调。只是后来的人，因为功利濡染，崇富轻贫，富贵而不能淫者，贫贱而不能移者几人？至于在权贵威压之下不能屈服者，寥若晨星。

在这一点上，唐子确实颠覆了孟子。

唐子说：“节之立不立，由于食之足不足；食之于众，岂不重乎！”

唐子是说，一个人能不能保持节操，要看他有没有足够的食物。食物对于人来说，太重要了。这就有点与圣人唱反调的嫌疑。那次我与达子谈论潜子，说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实也是吃饱了撑的。潜子虽非富贵，但家有田圃，尚能果腹。要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不“愁杀白头翁”才怪。

达子曾云之余：“要自信啊哥。”

杨村说：“达子，我明白了。自信，首先要有自信的底气啊。”

可是，我哪来的底气呢？

4.唐子说：“文示之不信于民也久矣。”我曾经批评唐子淡于法度。其实不然。唐子也谈到法律法令的重要性。我只是说，他过于偏德治了。唐子认为，德之在君，天下治；德之在府，府治；德之在州，州治；德之在县，县治。我则以为，君、知府、知州、知县，均为人也，非与常人殊异。唐子云：“天子虽尊，亦人也。”既是人皆如一，则无不生七情六欲，以德治之，实乃伪之。唯以法治，方可制其情，束其欲。由是，天下治之，府治之，州治之，县亦治之也。

我也不是说，有法而弃德。我只是说，德是个人的修行，治天下确实需要有贤德的人，故当代人尝云：“依法治国，以德治国。”

唐子其实称不上政治家，他只能是一个政治观察家。因为唐子一生只在长子县做过十个月知县，一谈富民，他也只会列举他在长子动员老百姓种桑致富的事情。他动员老百姓种桑养蚕，身边的人建议他，要向全县发一个文告。唐子不喜欢那一套，于是说出了上面那句话：“文示之不信于民久矣！”我是很欣赏唐子这句话的。因为，我退休之前，也常常听上面的人说，要杜绝文山会海。只是为了杜绝文山会海，又下了无数个文件，开了无数次会。杜绝文山会海又成了文山会海。

说岔了。我说唐子只做了十个月的长子县知县，他怎么可能成为一个政治家呢？而且，当时长子只是一个小县、穷县。唐子在十个月里，压根就不谙政治的水有多深啊。

昨天有人问我：“唐子为什么只做了十个月的知县呢？”

杨村回答：“因为唐子在任上对服刑的人比较宽仁，而且有犯人越狱逃跑了，要问责啊。”

又问：“那时为什么叫知县？”

杨村笑说：“知即是主持、主管呀，知县就是主持和管理一个县的全盘工作。”

依此，其上的知州、知府，都是这个意思。

5.唐子在《远谏》一文里，主要谈亡国之痛与亡国的责任。他先前谈亡国的十个原因，我就不想全部重复了。但有三条，我记住了，大致这样说：“百姓困穷，司牧不知，知而不为之所，国亡；百官好利而无耻，国亡……金粟殚竭，不足以厚禄食，养战士，国亡。”意思是，百姓穷困，当官的却不了解，了解也不安抚救济；官员们逐利贪腐而不知羞耻；国库耗尽，没有钱来供养官员和军队，都是国亡的原因。

我对唐子说：“这些道理皇帝懂啊，主要是看皇帝愿不愿意纠正罢了。”

唐子又把话题扯到亡国后，皇帝、臣子、宦官、百姓的命运。他说，虽然大家都惨，但是皇帝最惨啊。

我问：“惨到什么程度呢？”

唐子说：“求为道路之乞人而不得也，欲与妻子延旦夕之命而不可得也。”意思是说，惨到想在路上当一个乞丐，想跟老婆孩子相依为命苟延残喘都办不到。

开始我不信唐子。三百年后，阿萨德· 巴沙尔的命运证实了唐子的说法。说是阿萨德被赶下台后，卷走一千三百五十亿美金，逃到莫斯科，他的老婆就找他闹离婚了。未久，又被人暗中下毒，命悬一线。不过，我还是对唐子的话心生疑窦，人家有一千多亿美金啊，怎么会比老百姓还惨呢？

由此，唐子说：“天下之治，非臣能治之也；天下之乱，非臣能乱之也。”实有道理。

唐子又说：“治乱在君，于臣何有！”

听到这里，我就有一点想法了。怎么把乱全推给皇上呢？你做臣子，拿着那么多厚禄，日夜考虑的是如何辅助皇上治理国家，现在倒好，你一拍屁股就没有责任，岂有此理！

杨村肃然曰：“非也，乱，在君，亦在巨。”

我又对着唐子耳朵悄悄说，你唐子不就一布衣也，充其量做过一个穷县的十个月的知县，你对治世和乱世，操那么多心干嘛？反正人家又不叫你做臣子。你就是做了臣子，美女金钱也不一定打不动你呀。

唐子就不说什么了。

6.喜欢谈论治国理政的唐子，他终于承认自己就是一个读书人。因为无法登上朝廷，所以看不清国家的典章，无法对治国之道讲得特别详细。作为匹夫匹妇一众，杨村觉得唐子已经想得非常周到，讲得十分完美了。不过，我仍时与唐子较劲，每每抵牾。

唐子说：“官多，则禄不得不薄；禄薄，则侵上而虐下，为盗臣，为民贼。”

从唐子的主张来看，首先要借鉴盛世之治，而不可重蹈衰亡时代的覆辙。盛世之治的一个良方，乃为精官简政。只有精官简政，才有钱来厚其禄，使之不为盗臣，不为国贼。要不，从上到下养冗员而不干正事，则祸国殃民。这是很正确的。故唐子把时代之弊归因于不法盛世而袭衰世，曰：“不法先王而袭衰世之制，奈何至于今无正之者！”

我以为，唐子实际上只看到了一面，然后以一己之善念来讨论这个问题的。主要原因还是他只注重了德治而淡于法治。

当今天下，官是否已过剩，吾未知情也。然就高官而言，禄不可说不丰，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是，为何还贪腐如若洪水，败坏犹同猛兽耶？归根结底，就是人心不足。身居高位，仍视高高位而谋之；已领厚禄，仍为厚厚禄而取之也。是故德归于德，乃个体之修为，没有制约的底线；而法之为法，则可绳而治之焉。唐子本人也有明察，他说人的道德有三种境界，最高境界是坚持道义而不顾及利益，其次是有利益就守道义，最次是得到利益也不讲道义。即“有义无利、见利思义和见利忘义”三种境界。第一种人，我未曾见过啊。

由是，杨村对唐子说：“你说的话只对了一半，还有一半你没有说啊。”

唐子微颔其首，曰：“兽哉，汝无若亦论《省官》也？”

我红脸面对唐子。因为我也是一知半解。官场里面的问题，我哪晓得那么多啊！

这时，跨年的钟声刚刚响过，我掀动窗纱，仰望星空。唐子何为耶？亦颂欢乐，匹夫匹妇皆乐也！

7.杨村以为，唐子早已是古人了。可是唐子却说“古人多实，今人多妄”，说“古之人多直，今之人多诈”。如此，诈行早在唐子时代就盛行了。唐子视之前人曰古，吾视之唐子曰古，后人视之我曰古，诈行是不是也一代胜似一代耶？

今早看学者周大伟的视频。他说一七七六年，地球上发生了四件大事。第一件事是美国人发表了《独立宣言》，美国宣布独立；第二件事是英国人亚当斯密出版了《国富论》，奠定了市场经济的基础理论；第三件事是英国人瓦特发明和改造的蒸汽机开始用于船舶动力；第四件事是乾隆皇帝下令焚书七十多万册种，维护了满清统治。一七七六年发生的事情，唐子当然不可预测。那时，唐子已经作古七十五年了。我也难以判断，这些事件的发生与诈为是否有关。但是，这些事件的发生，与人的思想是必然有关的。这些事件也暗示着不同文明的发展走向，东西方确实是有差异的。真与诈，东西方是不是一样呢？

诶呀，话题又扯偏了。唐子口口声声说古人的好话，不外乎也只是不厌其烦地罗列尧呀舜呀伊尹呀皋陶呀伯夷呀这些圣贤。他断定“古人多直今人多诈”，是因为他的眼光可能过多地停留在当世。世象多诈，就看不顺眼；看不顺眼，就担心国家没有举贤用能的途径，忧国忧民起来，我怎么不理解呢？

唐子曰：“世尚道学，则为儒者；世尚文辞，则为名士；世尚气节，则为直士；世尚功业，则为才士。惟其所为，言貌皆真；营营往来，籍籍聚会，以图进取，孰能辨之？”人们都在看上面的脸色行事。他们喜欢什么样的人，就装模作样地装成什么样的人。“悦于上官，悦于大臣”，时下把这些行为叫“演”。如果是高层人物，而且演得乱真，则叫“影帝”。

孟子云：“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诈为盛行，则难辨真伪，举贤荐能就难了。我所在的那个小县，知县大会小会上都说：“当官发财两条线，想做官就甭想发财，想发财就甭想做官，对贪腐行为必须零容忍。”岂料，未过半年，该知县就因贪腐锒铛入狱。此乃影帝也。影帝众则演员益众矣。

我只能说，唐子于世事的洞察甚明。若与我共世并生，其眼光一定更加锐利，其言辞当愈犀利了。

在这件事上，我面对唐子，无话可说。

8.唐子写的《潜书》，大多讨论为学与治国理政。不过有时也讨论讨论兵法，讨论讨论养生，讨论讨论生死，讨论讨论乡风民俗，特别是那种丑俗恶习。但讨论为学、兵法、养生、生死、风俗，也总会引申出治国的道理。

我先前做过一文，名曰《萧萧墓门》。《北京文学》期刊编辑还送审了的。自以为我写的墓葬稀奇。今读唐子《吴弊》一文，原来还有更稀奇的。

唐子云：“吴人发冢，非异人，即其子孙也。”

听说过盗墓的，没听说过自己盗自己祖先墓的。可是吴地却盛行此道，做起祖宗的掘墓人来理直气壮。既可卖陪葬的金玉珠宝，又可卖祖宗的风水宝地。由是，可以大发一回祖先之财。

而更甚者还有，某要状告自己的叔叔，又苦于没有理由，只好让媳妇诬其叔叔奸污她。媳妇不从，婆婆和丈夫就往死里打。于是终于把叔叔告上官府，等待判决。又一个则想把自己痛恨的人搞死，却惧于杀人偿命。他索性叫朋友约来此人，准备先砍下该痛恨者脑袋，再砍下媳妇脑袋，然后提着两颗脑袋告官，说是该男私通他的媳妇，捉奸拿双。幸亏媳妇暗中窃听到丈夫的密谋，逃跑了。

这实在是极其恶毒的乡弊啊。

杨村问唐子：“这么狠毒的流弊，四方八邻怎么容忍得下呢？”

唐子却一点也没有吃惊，显得平静极了。说是吴地的人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唐子说：“吴中之人，视为故然，未有以为不义而众诛之者。”

哎，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当下应该没有了吧。如果有，也早该被绳之以法。可惜唐子没有长生不老之药，睁开眼睛看一看我们这个花天酒地的英明盛世！

要是没有了法律，任其恶弊流演，说不定有一天，他们就做了祖宗的掘墓人。祖宗的墓掘完，然后又做起了自己的掘墓人，也是有可能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