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玉兰花开,那温润绵长的香气,总能轻易将我拽回到那些不可复制的旧时光里,每一段与它相关的记忆,都是生命长河中弥足珍贵的片段,交织成我独有的人生旅途。
湖南一师:沾着花香的少女时代
记忆中,初次邂逅玉兰花,是在湖南第一师范的校园里。学校建筑古色古香,青砖黛瓦,廊亭相连,展现出浓厚的文化底蕴,而那长廊边庭院里的广玉兰树,更为校园增添了一抹韵味。那时的我,正值十六岁,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踏入一师,敬爱的毛主席的母校。校园里,到处都充满着青春的光影和声响。台阶上的石板被无数脚印磨得发亮,“新青年”的墙报上留着书法特长生用俊俏的粉笔字写下的诗句,联谊班身着白色衬衫的学长弹奏的《友谊地久天长》的钢琴曲回荡在礼堂上空。
学校规定女生不能留长发,于是我们所有女生就都留了样式不一的短发。最短可以是平头,最长不能超过耳垂一寸。还规定晨跑时必须穿班服,于是我们又都身着清一色的运动装班服。我是班上倒数第二瘦的,晨跑时,纤巧的身影跑过操场,总觉得自己飘成了一片广玉兰的花瓣,在夏日清晨的雾气里轻盈浮动。
那时,为了决战校运会的三千米,我总在天未亮时就绕着操场跑圈,五圈、六圈、七圈,最多跑过十五圈,鞋底碾过跑道的沙沙声里,似乎还掺和着玉兰花的香。记得某个清晨,跑完步后去往食堂吃饭,下过一级级台阶,汗流浃背的我坐在玉兰树下的长凳上喘气,抬头看见花瓣正从枝头坠落,落在我沾满灰渍的运动鞋边,像谁轻轻放下的心事。原来青春早被这花香悄悄浸润,连汗水里都藏着关于“坚持就是胜利”的初体验。而那时,有一位歌手正唱着《爱的初体验》。
爱,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清晰又模糊,亲切又朦胧。有位搞长跑的体育特长生曾用笑脸引起过我的好感,而他陪我跑步的举动,更让我有些心意萌动。当然,也仅仅止于萌动阶段,想过书写下文,却从未敢去翻页。有些记忆会逐渐淡去甚至消散,而有的不会,它们像经年的老酒一般,醉着爱怀旧的人们。他常常让我先跑两圈,然后,炫技般,在某一圈时,悄悄地超过我,再把我远远地甩在身后,最后,反超我几圈。对他的那一份崇拜与喜爱,一直像花朵一般开在我的心田,藏得很深,从未曾拿出来晾晒。淡淡的感觉像花香,动于情,止于怯。我们的少女时代,在诗意与花香的交织里,被一师范浓浓的情怀温柔地包容着,成为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洁白。
湖南师大:木兰路上的别样情怀
三十岁那年,工作了八年的我到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攻读硕士研究生。学校里有一条贯通南北的主干道,叫木兰路。这条路,连接着教学楼、食堂和宿舍,承载了我太多的欢乐与遐思。每次和同学们相伴去食堂吃饭,一路上我们谈天说地,从生活到学术,从日常心绪到人生理想,无话不谈。食堂的酸辣鱼是一道令人垂涎的菜,总飘着葱蒜与酱醋混合的气味,和木兰路旁木兰叶、玉兰花的芳香混在一起,给了我们诱惑力十足的嗅觉冲击。
湖南师大与一师范隔湘江相望,站在江边远眺,对岸一师范用白漆勾勒窗楣的黑墙在绿树间若隐若现,就像看见十六岁的自己,正隔着时光朝三十岁的自己微笑。读研时我已是四岁孩童的母亲,与青涩的充满幻想的年代,算是做了一些不太彻底的告别。说不太彻底,是因为我少女般的情怀总能被校园里的氛围重新勾起。那时候,常常想念孩子,母性的慈柔与重返少女般的天真杂糅在一起,就像夏夜里广玉兰花与月亮相对无言的沉默,氤氲出一种别样的情怀。
学校经常举办各种讲座,有时是在至善楼,有时是在外国语学院的腾龙楼,有时是在物理与信息科学学院的格物楼。夏夜,窗外玉兰花吐露的芬芳悠悠飘进梯形教室,混着投影仪的热风与教授们的侃侃而谈,激活着我的思维。那气味褪去清冽,带着学术的温度,发酵成一种名贵的香。校园卡上好像也沾染了这种香,令我为之着迷。毕业后,我还留了一百四十七块钱在校园卡里,本想着常回师大食堂吃饭,重温那段美好时光,可玉兰花开了又开,十六个年头转瞬即逝,我却再也没有回去过。那张卡或许早已作废,但那段与玉兰花相伴的“回炉重造”的时光,却让我明白:梦想就像这隔江相望的花,哪怕换了岸,也依然在各自的枝头盛放。
溆水之畔:落瓣里的烟火治愈
在溆浦工作的那两年,正是我人生的至暗时段。结束一段痛苦的关系,与孩子分开,世间的流言蜚语令我身心俱疲,抑郁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裹着我在迷茫的人生路上穿行。县城主干道两旁,密密匝匝,齐齐整整,站满了玉兰树。端午时节,每天上班路过,总能看见引车卖浆之人来来往往。的士鸣笛、板车吱呀,生活的烟火气与花叶香缠在一起,在溆水畔的晨雾里荡漾开去。那鲜活的人间盛景似有神奇的治愈之力,牵引着我在抑郁中摆渡、挣扎,鼓励我走出阴霾,向阳而生。
在树下买粽子时,看花瓣落在卖粽子阿姨的推车里,她笑着捡起来别在围裙上说:“姑娘,这花香得很,落了的也香。”那一刻,花香混着粽叶香涌进鼻腔,突然觉得胸口的压抑松了些。原来人间的温暖,就藏在这市井的喧嚣里,藏在玉兰花别在围裙上的瞬间。那些日子,我总在花香里抬头看天,看花瓣飘向街头巷尾,看它们把苦涩的日子都染成温柔的人间烟火。
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六岁的儿子随一个老同事的妻子从镇里到县城来看我。在城南车站接到他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那是漫长的一年后,第一次被允许见到孩子。抱着孩子弱弱的身躯,那种万箭穿心的痛楚,刺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一遍又一遍,令全身止不住地痉挛颤栗。我紧紧地抱着他,不愿放开。在那半个月里,我给他买衣服,买玩具,买好吃的。傍晚,我也会带他去浮桥上看溆水,看灯光。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对他说:“拉着娃娃的手,我就拥有了整个世界。”他听了,咯咯地笑着,不断重复着我说的话,然后说了句:“拉着妈妈的手,我就拥有了整个世界。”那时,玉兰花花期已接近尾声,但那香气仍留在烟火人间。
在黔之东:独在异乡的花语启悟
再后来,我来到铜仁学院工作。初到贵州,年届不惑的我孤身一人,带着并不太健康的躯体,远离孩子、父母和丈夫,学术上的压力与水土不服的陌生感,让心里满是荒凉。校园里的玉兰花却在仲夏时节如期绽放,像还带着故土的月光、湖湘的粽子香,开得跟一师范、师大和溆浦的别无二致。
花开时节,常常于夜间独步玉兰树下,看花、看月、看灯,听虫鸣,也听风吟,凑近一朵低矮的花,闻它的香。这香和长沙的分明没有区别,却又带着点幽微的意味。初闻时,觉得它带着一份陌生的凄凉感。后来,看它年复一年在仲夏盛开,再闻时,就慢慢觉出了一份温煦的妥帖感。于是,我渐渐开悟,原来花的适应是不管开在哪里,都能把白天泡成龙井,把黑夜煨成普洱;而我总从漂泊中漫出惆怅,不过是还没学会把异乡的雨,煮成故乡的明前茶;至于那份迷惘,是想在冬夜里急于逢见春天,缺少静待花开的耐心。
入贵州七年来,我写长篇、写散文、写诗、写评论,就是忘了写自己。我也主持过许多次读书活动,每次主持完活动,从热闹喧嚣中抽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心底便升起一缕释然。然而,曲终人散,灯光熄灭,那种深入肌理的寒意也悄然而至。许多个繁华谢幕、锁门独归的夜晚,若逢玉兰花季,走在校园里总能看见玉兰树在路灯下静默,花瓣被灯光镀上一层薄纱,美得那么纯粹,美得那么不管不顾,像是在启示我,花要独立开放,能受白天的宠,也要能忍黑夜的寂。
玉兰花开香留痕
这么多年,我从十六岁泊到四十六岁,经历过欣喜与悲欢,感受过漂泊的孤独与扎根的渴望。而玉兰花,始终在不同的地方,静静绽放,散发着它独有的芬芳。它没有挑剔生存环境,只要有水、有土、有空气,就义无反顾地盛开,把每一个夏天都当做自己的黄金年华。
如今想来,或许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活成了一朵“会行走的玉兰”:一师范的香,是少女时代的包容与勇气;师大的香,是追梦路上的热烈与探索;溆浦与铜仁的香,是困境里的治愈与坚韧。那些没说出口的“香气”,早已藏在每一段与花相伴的时光里。原来,所谓“绽放”,从来不止是盛开的姿态,更是把走过的路、吹过的风,都酿成属于自己的芬芳。既然有过芬芳,那人生的每一步就都会留有痕迹。没有白走的路,没有白受的苦,没有白开的花。
此刻,车窗外的玉兰又开了,白瓣轻颤,像在说:“你看,那些以为被吹散的香,早就在记忆里,结成了永不凋谢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