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扛着斛筒在田埂边上走着,只见斛筒和双脚在动,看不到他的身子。这丘田打完了,又去另一丘田打禾。半山腰上的梯田,看起来悦目,干起活来恼人。父亲却不觉得,几十年了,父亲就像一头老黄牛一样,辛勤地耕耘在这一方田土上,无怨无悔。
又一个秋天到了,丰收在望。我每年的秋天都会回白坪村去一趟,去看看父母,去看看稻谷,去看看故乡的秋天。
故乡的秋天是忙碌的,父母并不欢迎我回家里去,觉得我回去是给他们添乱。我既不能提,又不能扛,还不会用柴火做出好吃的饭菜。话是这么说,待我正式启程回家时,父母却是万分欢喜的。回到家,像小时候一样,父母去田里收割稻谷,我在家里看书、晒谷、翻谷、收谷。多一个人在家,也是好的。
收割季节,正值秋老虎撒野,天热得难忍。母亲跟父亲商量,清早打禾,白天休息,晚上去捆稻草。父亲同意了。清晨四点多钟,母亲就起床,穿戴好后,再唤父亲起床。父亲边穿衣服,边咳嗽一阵,待他清完嗓子,就算正式起床,可以出发了。他们各拿了一把手电筒,就走出了家门。工具都放在田里,只管去用。稻田不远,离家半里地。不一会儿,就听到了打禾筒的“嘭嘭”声,像黎明的钟声一般,响起在白坪村的上空。天还未亮,星子还在眨眼,月亮还在游荡,太阳还在赶来的路上,白坪村已经醒过来了。
不一会儿,就又有几处响起了嘭嘭声,是三嫂、满娘、田哥家在打禾了。手电筒照着,这里有点光亮,那里也有一点光亮,田野变成了天空,手电筒变成了星子。打禾声变成了雷声,撒下的谷子变成了雨点,打禾的父老乡亲们变成了主宰自己命运的神。清晨的空气是那么清新、清凉、清透,空气里弥漫着稻香、泥土香、青草香,呼吸一口,顿觉神清气爽。
母亲负责割禾,父亲负责打禾脱粒。两人配合默契,既分工又合作,各有打算,各有步调,却又协调一致。母亲躬身弯腰,手持镰刀连续地割,一割就是好几蔸,手拿满了,就放在田里。田里的水早就放干了的,方便割稻、摆稻、摆斛筒和脱粒。打禾,是一场准备已久的重大工程。“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春天辛勤播种,然后除草施肥,尽心侍弄,让作物在夏天里生长,历尽百般辛苦,到了秋天终于可以收获了,怎不把收获之事看得重而又重呢?
父母骨子里是尊重传统观念的,把老一辈的美好传统牢记在心,并付诸以行。看天气,放田水,准备收割工具和晾晒器物。父母总是比别的村中人更早筹备打禾事宜。一旦时间到点,条件成熟,他们就会立即行动起来。咱们的祖先都是非常看重秋收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一家老小的生活就全依靠那“万颗子”了,每颗子都很重要,都须得把它们收回仓来,不能浪费。若是丰收了,“五谷蕃熟,穰穰满家”,就在中秋节那天庆祝一番,赏月,吃月饼,话丰年。若是收成欠佳 ,中秋节也是要过的,哪怕简单点,没事,还有来年呢。只要来年风调雨顺,就一定会五谷丰登,谷粟满仓。
母亲割禾常比父亲脱粒要快许多,所以,母亲常常会帮父亲的忙。别看母亲个子不高,身形单薄,可干活一点也不差。她举起稻束,向上扬起,然后,甩向斛筒,随着嘭的一声,谷粒脱落,溅向筒内。父亲与母亲,交错扬起稻束,划出优美的弧线,击打出节奏欢快的铿锵之声,让白坪村的秋天有了舞蹈,有了音乐,有了力量,有了神韵。他们是沉默的,汗水替他们轻轻诉说;他们是默契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进行了无数次的排练 ,那么协调,那么统一。
太阳出来了,要把谷子送回去晾晒。晾晒也是秋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稻谷收回去了,如果晾晒不好,也是不能归仓的。有些年成,秋收没逢上好天气,水淋淋地收回去,没有太阳晒,最终也会坏掉。明明丰收了,最后谷子却发霉烂了,那才是真正的叫人叹息。挑谷子回去一般来说,是父亲的事。重重的一担谷子压在父亲的肩膀上,他低头不语,踩在田坎上,一步两步,朝家里走去。母亲已经摊开竹晒簟,待父亲把谷子挑回放在晒簟上,母亲再倒出谷子,用摊扒儿把谷子推开,四散铺平,直到均匀地铺满整个晒簟。晒好谷子,母亲回厨房做饭,父亲则坐在阶檐的板凳上歇息。不一会儿,他就背往后仰,头靠着木板墙,睡着了。脚上的泥巴没洗,慢慢干了。鼾声从父亲微翕的口鼻里传出,同母亲炒菜的锅铲声此起彼伏。
趁着天气好,父母亲会连续忙碌,直到把所有的谷子都收回来晒干,再用风车车净,装入谷仓。我小时候,家里贴了一幅画报,题为“颗粒归仓”,那时候,大概也就知道了收获的事情。然而,那四个字要说的远不止这个,还有不要浪费粮食要珍惜粮食的意思。稻田里总会留下一些谷穗谷粒,母亲就会把秋鸭赶到田里啄食。父亲则已经在整理稻草了。有的被成捆成捆地挑回家里来,放在猪圈的上方存着。有的被堆成垛子,叠放在田坎角角上,像一座座小山。父亲堆的草垛子是相当牢实的,小时候,我们常常去爬,那山也没倒。稻草用来垫猪圈,家里的用完了,就去草垛子上拿。猪圈里的稻草染上了猪粪,就又变成了肥料,又被父亲用搭耙扒出,堆在离家不远的畲里沤着,等到春天时再挑到田里去。回到田里,那些草粪就又成了极好的肥料,滋养禾苗,为秋季的丰收打下基础。
,总是那么忙碌却又那么有序,年复一年,代复一代。可是,到了我们这一代,仿佛把它给懈怠了。我们为了领略远方的春夏秋冬而离开了家乡,错过了很多独属于家乡的晴雨花香,每每想起便颇觉遗憾。还好,我的心底总还保留着那份乡愁,只要条件允许,我就会向家乡奔去。特别是秋天,我总是要回白坪一趟的。去看看父母,去看看秋天,去看看那永远令人心醉神迷的收获场面。而家乡也不会把我当成外人,它永远欢迎每一个归来的孩子。孩子们需要依靠,而家乡需要守护,让我们成为守护家乡的人吧。就算在外谋生,也请常回去看看,那里有我们的根和魂。不能忘根,不能丢魂。是的,不能忘,也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