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成“走马观花”,其实都夸大其词了。因为去得匆匆,来得匆匆,在朱砂矿洞,我们更像风一样,瞬间飘过;根本谈不上看,更说不上仔细看。
少年时,有一次发高烧,母亲带我到医院。医生首先用一支十几厘米长的白色细小玻璃条,轻轻插入我的腋下,叫我夹紧;十多分钟后取出,对着亮光,仔细看几秒,便说,39度,高烧了。我便特别好奇:一个玻璃条,就能知道我的体温?
便问:“那是什么?”医生瞪我一眼,不情愿地说:“体温表,这里面有水银。”
又问:“那水银又是什么?”
医生烦我多嘴多舌:“水银就是水银嘛,话多。”我便不再问了,心里却扎下了追寻水银为何物的愿望。
后来,知道了体温表里的水银可以随温度升降而膨胀、收缩,又听说它就叫汞,而汞又是从朱砂提炼的。那么,朱砂又是什么呢?于是,暗下决心,一定要找机会对神秘的朱砂作一些了解。
前些日子,打算专程一人前往万山朱砂古镇,住上几日,对朱砂作一次下马观花的了解。还曾与一位在万山特区工作过的作家探讨如何才能不负行程使命。他说,最好能请到一位熟悉或了解“贵州汞矿”和研究过朱砂的人作向导。我正在一筹莫展时,机会竟意外到了眼前。
万山区作协8月15日在“万山作家创作群”发布通知,定于次日(8月16日)开展“走进朱砂古镇”采风活动,自愿报名到下午5点。我本要在16日带老伴去医院看病,却毫不犹豫向后延缓,绝不放过这次采风机会。
上午近9时,12人到齐,乘坐铜客旅游巴士从朱砂大酒店出发。9点20分到达第一站:省级文物保护单位——“300吨/日机选厂”旧址。路两边各有废弃的高大厂房,让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贵州汞矿曾经一日能处理300吨朱砂矿石的辉煌。
快到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云南梯”时,木板栈道却被一棚栏锁住前行之路。不远处,路边监控视频传来提示前方注意安全的警示声音,这让一部分采风人望而却步,仅我等五六人越栏继续前行。走过几十米,两边铁索,孩童拳头大小,自上而下,两尺高铁柱两米远立一根,牢牢固定着晃动的铁索。破烂且不规则的石梯近乎垂直往下,几十级陡峭石梯没有铁索,无人敢上下。十分艰难地抓紧铁索下完梯步,再往前走三十余米荒草小路,高大宽敞的“云南洞”呈现在眼前,手摸着洞外“象鼻山”的象鼻,感叹矿工们在采矿路上经历云南梯的艰辛与不易。
中午11点过来到“汞矿工业遗产博物馆”,周恩来雕像伫立在馆前。左边白色石碑上记载了1949年11月16日二野五兵团解放万山,同月进驻万山,保护汞矿、恢复生产。1959-1962年连续4年产汞超千吨,累计担负起对苏抵债半数款项,被周总理亲切地称呼为“爱国汞”。
该馆建于1982年,五层建筑面积达4817平方米,一至三层为展厅,由序厅、机械文物、千年丹梦、万山之汞、红色汞都、爱国汞、汞魂长存、丹都涅槃8部分组成,馆藏文物4272件,全面系统、形象生动地展示了万山汞工业的发展历程。
印象特别深刻的是那枚产自贵州汞矿岩屋坪分矿、享有世界“朱砂王”美誉的朱砂,晶体长达65.4毫米,直径35—37毫米,重237克,是迄今为止中国乃至世界已知发现的天然朱砂矿物最大的晶体。
朱砂,又称“丹砂”“赤丹”“汞沙”“辰砂”,大红色,是硫化汞化物HgS的天然矿石,三方晶系,有金刚光泽至金属光泽,通常为细粒块状体,是提炼汞的唯一重要矿石,也可作中药、颜料、开光、避邪。其分类有晶体、无根砂、原矿、粉压,产于石灰岩、板岩、砂岩中,主要分布在贵州、四川、云南、广西等地。
矿石开采后即粉碎,选取纯净者用磁铁吸净含铁杂质,再用水淘去杂石和泥沙,研磨或用水飞法制成极细粉末。从朱砂炼出的汞(俗称水银),是常温常压下唯一以液态存在的金属,内聚力很强,化学性质稳定,微溶于水而不溶于酸、碱。
三楼展厅有这么几组数据:截止2001年,贵州汞矿共开采52年,汞矿枯竭而关停。总计采朱砂1559.44吨,其中1981年为144.46吨,达到鼎盛时期。汞产量总计19740.55吨,其中1961年1262.3吨,达到最高峰。
离馆不远,一幢两层典型苏式结构苏联专家楼跃入眼帘:前面中间是大门,两边各有多个红木框白玻璃窗户,青瓦覆盖房顶。
采风中一位老师与观光景点开发商联系后,让我们一行数十人免费进入坑道参观。从进口处岩鹰窝的石碑上得知,以岩鹰窝为起点,人们从手工采撷到“曝火裂石”、从火药取矿到炸药爆破、从肩拖背驮到“小火车”运输,历经两千多年,开凿了长达970公里的采矿坑道,成为世界上最长的采矿坑道。在允许穿行的坑道中,紫色、蓝色、红色、黄色、绿色的灯光,从不同的角度射出,交相辉映,照得坑道五光十色。坑道时而低矮狭窄,需低头才能通过;时而又高大宽敞。中途经“老君洞”景点,纷纷烧香许愿。行几百米见一采矿工场,几个水泥浇筑的采矿工正在采石、破碎,伴随着特有的破石声,让人如置身采石场,正在与矿工们一起辛勤劳作。向前走过一段坑道,便出洞口来到“狗拏岩”。悬崖峭壁上,处处是矿洞,时而进时而出,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在途经“黑硐子”、“二田争砂”原址、“万山汞矿遗址”、“徐福”石雕、“仙女石”、“妙音寺”、“董郎石”、“仙人洞”等景点后,拖着疲惫的双脚,结束了采矿坑道的穿行。
途中,部分采风人在路边,或弓腰驼背或蹲下,在废弃的石块中寻找有朱砂的矿石,我也捡得几块。经采风中内行人士初步鉴定,有两块汤圆大小的朱砂矿石具有收藏价值。听说摆放在自家门口,可以避邪。虽未考证,但我还是决定带回。
行程最后一站,是“那个年代”景点,汞矿存续期间自然形成的一个古老小镇,尤以上世纪下半叶为盛。起初,我不解其意,走近才见一条古老街道。据说,这里已有了些年份——六百年了。一条主街,十米八米宽窄。一色的青石板,刻着不规则的纹路,一块一块有规律地铺满整个街道。沿街缓慢往上走,古色古香的低矮木屋排列在街两边。也有一些岔道,从街道一些巷口伸进。街沿一条浅而窄的水沟轻轻流着清澈的水,是从对面街边一口古井涌出,沿街边而下。
在这里,我仿佛看见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末那繁华景象,人流可以想见的穿流不息;矿工们拥挤在这条街道上,或上走,或下行,行迹匆匆;也仿佛看见晚上,几个工友为了解乏,到酒坊喝上三五两酒后,歪歪斜斜各自回屋的身影。在街道下段,各个专业店铺摆放着朱砂制品,琳琅满目,飘溢出浓浓的生活气息。来到这里,不购几件称心如意的饰品带回,只能说枉来了一趟。街的上段,则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供销社、理发店、邮局、职工阅览室、新华书店、电影院、广场、医务室、蔬菜公司、农资生产用具室、工艺品商店、裁缝店、服装店、酒坊等等,都是国营店铺;凡是矿工们需要的行业,吃、喝、穿、用、玩……应有尽有。职工婚房,一间小屋,堂前,正方形古老木桌上堆满了贴着喜字的锅碗瓢盆,两边摆着“三转一响”。街道却开发成了古色古香的朱砂古镇参观景点:各种店铺,恢复原貌,没有真实商品,不能吃不能用,只可眼观、欣赏。街的入口,“那个年代”四个红色大字弧形状呈现在街头的牌坊上方。
返回途中,同行问我:“今天采风有收获没?感受如何?”
我想了想,郑重回答:“不但有收获,而且还大有收获,至少让我对朱砂有了一点了解,以此弥补了青少年时期对水银和朱砂的无知。这样说吧:世界汞矿看中国,中国汞矿看贵州。那贵州汞矿,当然得看有两千多年开采历史、有‘爱国汞’美誉、有霸名‘朱砂王’的万山汞矿!”
“说得很对。”他有同感。
随后我又说:“今天我只是匆匆走了过场,改日还要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