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的光芒

作者:朱国庆

我确定,脑海中那道白光就是从镰刀刃上晃过来的,因为老是晃,所以添了一个字——“芒”。

能当得起‘光芒’这个词,自然少不了金属的特质,比如坚韧,比如硬气。

仔细想想,那道光来自1985年,整个夏天,都被火钳夹着不放,一同被夹住的还有一把镰刀。

大暑刚过,苞谷秆蹿得比人还高,穗子从绿壳里钻出来,黄的、白的,像大妹早上没梳顺的头发。那天正午,我在屋檐下磨菜刀,磨石“沙沙”地啃着刀刃——往后是补习还是停学?父亲看完成绩单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炉火,没吐半个字……他原是机械厂的好手,厂里的奖状贴了半面墙,后来家里多生了小弟,才回村扛起了铧口;大妹的书包装着苦丁茶叶,挂在板壁上两年没动,整天煮饭洗衣卖货。他们的今天会不会是我的明天呢?这个未知数,我解不出来。分神之际,大拇指背蹭着石沿,“呲”地破了一点皮,血丝慢慢渗出来。我吐口唾沫抹在破口上,不当回事。接着闷头磨,磨石上的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我想把心里的歉疚都磨进菜刀里——锋利的菜刀或许能替大妹省点力。

“汪——旺旺——”,突兀的狗叫声惊得我手一抖,菜刀钝了一下。抬头看见一个黝黑的汉子,侧着身子蹭到阶沿,汗珠子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滚,在脸颊上淌出几道小水沟。他手里攥着把镰刀,刃口卷得像老太太没牙的嘴。

“朱师傅,麻烦哈。过两天割苞谷秆要用。”来人放下镰刀,手从裤兜里掏出个烟盒,皱得跟秋后苞谷叶似的。他哆嗦着抽出一支,烟卷早被压扁了,烟丝软塌塌往外掉。一同掉在地上的还有一根火柴梗。

黄狗被父亲“嘿”地一吼,这会儿夹着尾巴去往阴凉处。父亲往厢房的凉椅上一躺,草帽像个谷草垛盖在脸上:“天热,没人扯风箱。”凉椅在父亲的重压下发出“吱呀”一声,我晓得他心里的算盘——这活不过一顿饭的工夫,烧煤都得赔本。烟在父亲眼前尴尬地悬着,来人喉结滚动,嗓音沙沙的:“麻烦哈嘛……”

“朱师傅,下来整杯酒。”院坝坎下露出个人头,是父亲的熟人。父亲一听‘酒’字,草帽一掀,从凉椅上“蹭”地站起来,接过烟往耳后一别,脚步化作风就往院坝坎下的小卖部去了,也不管我磨刀泼在地上的水滑。我放好刀跟在后面准备去抱弟,听见来人还在念叨:“机械厂那些人眼瞎,竟把您这手艺……”

父亲往小卖部柜台前一站,我瞅着柜台上的白瓷杯里早倒满了酒,盖酒坛子的帕子搭在一旁还没来得及盖,浓浓的酒香直往我鼻子里钻。大妹背上的小弟看见父亲,张手要他抱,我伸手去接时他却把我的手往旁边拨,看都不看我一眼。“两杯够不?”熟人举起白瓷杯跟父亲碰了一下,笑着说“请”。父亲的喉结‘咕’地滚了两下,两杯散酒就下了肚,黄狗跟在他脚边抬头看,嘴巴张开似等着捡‘漏’。小弟光着屁股在我臂弯里扭来扭去往前扑,莫非也想喝酒。熟人喝酒时呛了一口,红着脸把两把缺了口的锄头往父亲面前一杵。父亲低头扫了一眼,烟卷指着锄头:“淬火——太急了;回火还没透,根本没韧劲。”熟人竖起大拇指:“可不,论手艺,还得是您。”父亲嘴角往耳根撇了撇,露出一道缝,刚好用烟卷填进去。

“国庆——抬煤生炉子!”

父亲的声音从柜台外重重地砸过来,尾音有点哑。我已经把小弟的注意力转移到墙上的日历,他的小手揪住‘牧童骑黄牛’的画,‘嘶啦’撕下了一角。“哎!”我赶紧按住他的手,他倒蹬着腿哭闹起来,唾沫星子溅我脸上。离九月开学还有个把月呢,我瞅着那缺角的画苦笑:这牧童骑的明明是水牛,诗人偏说是黄牛,跟这小家伙一样,净瞎闹。

修镰刀的汉子听到‘抬煤生炉子’,赶紧凑到我跟前:“我搭把手,帮到你抬。”

“干活喽!”我把小弟塞回大妹背上的花凉背篼,篾条在她肩上勒出两道沟,左边深右边浅。她手往背篼底一托,习惯性颠了颠,颠正小弟斜向一边的身体。腾出手,算盘珠子就“啪啪”响了起来。“四下五去一……”这口诀本该在教室里念,现在倒成了哄小弟的曲调。另一只手摁住旁边摊开的笔记本——那本子是她辍学后从书包里翻出来记账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阳光一沾上皮肤就感觉到烫,“这鬼天气”。我扔掉火铲,抹了抹额头的汗,修镰刀的汉子已经弯腰抄起撮箕口那一头。煤堆得冒尖,我攥住撮箕的另一端,一声“起!”使出全身力气抬起煤,一步一步往猪圈后的铁炉房挪。汗先是聚在脖颈,等攒够了一股,才缓缓往下爬,爬到背心处就不动了。才走几步,篾条吃进肉里,疼得指头直抽抽。我偷瞄汉子青筋暴起的小臂,咬牙把疼咽了回去。实在扛不住换只手,汗湿的篾条滑得很,撮箕“啪”地砸地上,煤洒了两三捧。我蹲下去用手抹拢来,再捧进撮箕里。这可是大妹从算盘珠子里减出来的,不能浪费。再抬手抹汗,指甲缝里卡住一粒煤渣,黑得发亮。好不容易到了铁炉房,倒完煤低头看手,这手红一块黑一块,指缝里嵌满煤屑,每一处都凸显疼和累。

铁炉房三面透风,穿堂风扫过胳膊,比在烈日下凉快多了。父亲正往煤坑里兑水,他用木瓢敲了一下桶沿,朝我蹦出一句:“这里有水。”说完抄起煤铲,往煤坑里用力地杵,跟杵糍粑似的,溅起的黑浆糊了他的解放鞋,他也没顾上擦。我甩着手上的水,正愣着,父亲搅煤的动作不停,丢过来一句拷问:“生炉子不会吗?”

“噢。”我踮脚从猪圈顶上扯了把谷草,把它塞进炉膛,抓起父亲丢过来的火柴去点,火苗舔着草梗刚往上蹿,父亲就铲了两铲湿煤盖上,吼了声“扯风箱!”嗓门又急又重。风箱“呼”的一声,湿煤闷出的浓烟被穿堂风一带,扑到他脸上,呛得咳了两声,一口浓痰啐进地上的煤灰,凝成鹌鹑蛋似的一团。

其实攥住风箱的牛角把手时,我心里还在犯嘀咕:这煤烟不钻到身体里去才怪。原以为扯风箱比抬煤轻松,没想到不是那么一回事。经年累月的牛角把手十分光滑,往前推时手里像握着一条鱼,风箱拉杆老脱手。往后拉脚步又没跟上,差点摔倒。“瞎整!”父亲呵斥着搡开我,抢过把手,双手往上一搭,“交叉着握!看见没?往前推……借肚子帮到顶;往后拉……像拽井绳,身子跟着倒。”说来也怪,风箱到了他手里,“呼嗒——呼嗒——”匀实得跟两个人改板(拉大锯)似的,节奏和步子不差分毫。我盯着他胳膊上的疤,听他还在叨叨:“两头换得快,跟打嗝似的,一下是一下;中间得稳住,脚……脚得跟着拉杆动,不然准歪。晓得不?”

我照着他说的试,风箱果然顺溜多了。后来在学校跑中长跑,不知咋的,就想起拉风箱时的节奏,匀速地跑着,倒真没掉队。再后来学物理,课本上画的活塞来回动,盯着图就想起风箱 “呼嗒” 的样子,原来那“借力做功”,早被他用拉杆教过了。连念课文时,也忍不住跟着 “呼嗒” 的节奏晃脑袋,一句一句卡着劲,比平铺直叙顺耳多了。

父亲取下挂在猪圈柱上的山羊皮,往我肩上一搭,“戴上,火星子烫不着。”那山羊皮散发着刺鼻的狐臭味,我把羊脚往腰后系时连续几次系不上,父亲便过来帮忙。带子在他手里绕了一圈半,比他自己戴时松一指头,“松点透气,不然汗捂在里头”。挂带勒得脖颈发紧,羊毛蹭着胳膊直起鸡皮疙瘩,我浑身不自在。“你爷爷就靠这身行头,养活了我们一大家子。”他有力的手掌拍在我后背上,震得我往前趔趄了半步,倒把那点不自在拍没了。巴掌虽震得骨头缝里发麻,却似把他抡锤的力道顺着巴掌往我骨头上灌——今天我才明白,那叫硬气。

风箱呼嗒着,炉膛里的黑煤,先红,再亮,热浪夹着煤烟扑过来,脸皮被烤得发烫——热!父亲的火钳“咔”地咬住镰刀背,没咬正,他“啧”了声,手腕往回勾了半寸才夹紧,左手拇指下意识往内扣,胳膊上的疤排成队——这姿势,我在机械厂橱窗里的照片上见过。

接着,他手腕向上一抬,镰刀在眼前晃晃,锤子敲在卷刃处,铁锈簌簌往下掉。他啐了口唾沫,有一丝挂在胡茬上,颤巍巍的没掉下来:“刃口太薄了,上回回火怕是就烧了三两下,火力都没吃透。”修镰刀的汉子搓着手干笑两声:“您是行家……”

炉火遮住镰刀的半截身子,在“呼嗒”声里开始换装,先脱下猪肝色的外衣,再穿上橘红色外套,我仿佛看见了一树橘子,想象红皮下面酸酸甜甜的味道。

“拿锤!”父亲的声音短促而有力,惊醒了我的橘子梦。我赶紧去提大锤,锤子比想象中沉,没抓稳,锤头“当”地磕到砧座。举起来时,胳膊直打颤,指节暗暗用力才稳住。后颈的汗偏偏这时往下爬,痒得想蹭,却又不敢动。镰刀已经摆在了铁砧上,我本能地耸了耸肩,试图赶走“痒”。

父亲把斩子比在卷口处,一声铿锵有力的“斩!”我忙不迭地补上一锤。“咚”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父亲的斩子往一旁飞——锤偏了!

“慌个啥!手里拿稳!看准了砸!”父亲的声音铁砧一样硬,他重新把斩子比好,“再来!”

虽然虎口还残留着震麻的触感,但是一句‘再来’就是鼓励。我甩了甩手,往手心“扑”地啐了口唾沫,握紧锤柄。这次,我举起锤先朝斩子比划了一下,再举高,眼睛死死地盯住斩子,用力砸了下来,“咚!”比刚才准些,虽没正正砸在斩子中央,斩子却没飞。斩子在锤子的锤击下,狠狠啃掉了刀刃的一块皮。父亲眼皮都没抬,把斩子往后退了半寸。我松了口气,心里暗自庆幸:这次总算砸对了。

“咚”第三锤比第二锤还砸得准。父亲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仿佛在说:“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镰刀再次进入炉膛,刀身淹没在红火中,只剩刀柄露在外。当镰刀被烈焰舔舐得通体透亮,泛着熔岩般的黏稠光泽时,父亲便用铁钳将它夹出。赤红的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热浪漫过我的脸和胳膊,红光映在父亲眼中,亮得骇人——比那次看我的成绩单时明亮百倍。

不用父亲开口,我已经举好锤。等他用小锤在刀身上轻轻一点,喝一声“打”,我的大锤立刻跟了进去。“咚——咚——咚——咚”,闷雷似的响声滚了将近一分钟。期间有火星子不断朝我身上扑过来,有一颗溅在右手手“倒拐”处,烫得我手一缩,大锤差点脱了手。手里的锤随着声音的延长越抡越沉。有几次大锤砸偏,敲在镰刀边缘,把父亲刚校好的形状震歪了。父亲没骂我,只用锤子把形状又敲了回来,我瞅着他手背上的红印,心里好不是滋味。捶打声紧时,汗珠子往下冲,不是夸张,而是实打实的雨。好不容易等来父亲喊 “停”,我攥着锤的手停了,粗重的喘气却像拉风箱般在胸膛里来回鼓动。父亲说:“砸歪了,抓紧再砸回来,铁又不会记仇。”这话明面上是批评我刚才砸歪了,实际上怕是话里有话。

镰刀第三次从炉膛出来的时间比第二次早。父亲手握小锤左敲敲右修修,额头的汗滴在火钳上眨眼就不见了,颈上的汗滚到胸前,却没工夫擦。铁纹在他锤下一会卷成云,一会扯成雨。他敲刃口时,动作精准得像哄小弟睡觉,只不过睡着了(成型)的镰刀是回到炉膛。

关于镰刀,关于锄头,父亲两次提到淬火,其中一次是回火(其实回火也是淬火的一个环节)。该“淬火”了吧。父亲先往装水的木桶里撒盐,“唰”的一声,盐粒在水面跳了跳便没了影。火钳搅动的“哗哗”水声中,我听见他说:“咸水淬的刀才有魂——硬……砍到石头都不怕。”说这话时他把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我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修镰刀的汉子听。

火钳夹着红色的镰刀搭在木桶上,一道焦黑的印记立刻呈现桶沿。父亲眯眼找角度,双手舒缓一送,刀刃吃住水面,“呲——呲”水花排队炸开,稀薄的白汽冉冉升腾。顿了顿,他才慢慢将镰刀斜斜地往水里沉。“呼——”白雾骤然猛增,像过年时突然揭开蒸笼,瞬间挡住了视线。水中的气泡“咕嘟咕嘟”地顺着刀背往上蹿,先密集,后稀疏。我盯着那截发青的刀背,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下刚出水的镰刀,父亲手快,“啪” 地打在我手背上:“烫!” 这声喝比淬火的 “呲啦” 声还响,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当青色的镰刀不再烫手,砂轮便“呜呜”地转起来,像远处刮过的风。“哧……”父亲开始给镰刀抛光。我口渴去灶房提茶壶,路过旁边往前趔了半步,飞舞的火星子朝我飞来,我赶紧往旁边闪。那火星仿佛过年时放的小枝烟花,不讲究排场,就那么细碎地炸开,亮得眨眼,又倏地灭了。镰刀在火星里现出一道白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两块。”父亲说。

修镰刀的汉子喜形于色,接过刀用指腹在刃口上蹭了蹭,突然“哎哟”一声缩回手——指头拉了一道细口子。他甩甩手,咧着嘴笑:“这刀锋,割苞谷秆怕跟削豆腐似的!”转过身从腰间掏出一张五元面额的票子,双手递给父亲。父亲没急着接,先往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煤灰,才捏住票子一角,对着光瞅了瞅,手指弹了一下票面:“多了”。票子上的炼钢工人,鸭舌帽、白毛巾,钢钎握得笔直——活脱脱父亲机械厂时的样子,不同的是一个打铁,一个炼钢。

修镰刀的汉子离开时,阳光照在镰刀刃上,明晃晃的,晃得我眼花。抬手挡,眯眼瞅见熟人站在一旁咧着嘴冲我笑:“该我了。”

打锄头比打镰刀费劲得多。十几锤下去,胳膊就酸得像被抽了筋,额头的汗流进眼角蜇得疼,前胸后背都湿透了,嘴巴张着,像黄狗一样倒气。可对面父亲的锤子还在用力,我想歇会又怎么能说出口呢。只得咬紧后槽牙接着抡。说来也怪,胳膊抡圆些,倒像省力了。

好在扯风箱时可以喘口气,修锄头、淬火时可以喝口水,要不我早累趴下了。

两把锄头砸完,熟人价都不还就拎着走了。我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提起茶壶接连倒了两缸喝。却见父亲又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煤,嘴里说:“快秋收了,家里就两把镰刀,没得你用的,再打一把。”

这就定了!?我心里翻腾着,嘴里的茶水“啪”地吐地上。父亲瞪了我一眼,我转身不敢直视,闪烁其辞:“这茶太苦了!”“苦丁茶能不苦吗?快扯风箱!”父亲教训我。我攥紧把手,把那口堵在心里的气,呼嗒,呼嗒,全灌进了风箱里。

这个夏天,不光打铁,掰苞谷、薅秧、挑粪、挖红薯这些活路,我都过了一遍。因为有了硬气,再难也能扛过。只是闲下来,看见日历上大妹在9月1日那个日子那里画的红圈,指尖忍不住从上面刮过,把“9月”的“9”字刮花了,而那个红圈却还在。

开学前一天,我和父亲施完肥,坐在田埂的阴凉处歇脚,我用手指卡住腿肚子上的蚂蟥,拽下来扔得远远的。父亲看我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慌,似乎很满意地点了支纸烟,烟圈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有些意外随风向我飘来。“你那大锤越来越有准头了,镰刀也磨得够锋利。明天,我带你去报个名,再补习一年。”

九月,我又走进了教室,没有如愿以偿的雀跃,只有抡锤的笃定。解不开的数学题在草稿纸上洇开墨痕,我总想起那把被烈焰舔透的镰刀,父亲说,砸歪了再敲回来便是。

周末回家打苞谷,新打的镰刀在手里发亮。刃口映着天,也映着土坡上父亲弯腰的身影。他直起身时,阳光从他肩头滑下来,落在我握着刀柄的手上。这些光,就这么一直跟着我,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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