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爷爷之间算是有着生命里最特有的缘分,所以才成了爷孙关系。用小姑的话说,当年父母婚久无孕,求医无果,是爷爷主动站出来提议他们领养一个孩子,而我就是在爷爷的这种宽宏大量里闯入任家生活的。爷爷带着任家人接我进驻任家的第一夜很寂静,也无月色。我躺在爷爷的怀里不哭不闹,好像婴儿的我为这命运的安排十分满意。成了任家人,我开始去认知去感悟来自于爷爷最纯粹的爱,去了解这位底层百姓的伟大之处。
爷爷是一个苦命的农民,就他而言是没有关于自己爷爷奶奶的记忆的。他三岁丧父,八岁丧母,自幼辗转于几个姑姑之家轮养,受尽人间白眼,和世人的排挤与欺负。但即便是成长于这种环境,他的性格依然开朗乐观,人格健全。关于爷爷成长的故事,就是他在盛夏的夜里摇着蒲扇对着我和堂弟讲述的。
我对爷爷最深的印记是他对小辈的宠爱。天下的爷爷爱自己的孙子乃人间常情,可我的爷爷却略有不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当时一个根深蒂固的习俗,重男轻女之风又格外盛行,爷爷能主动要求我的父母领养我,就足见得他的宏大气度,直到逝去他对我一直视如己出百般宠爱。
后来,父叔辈随势涌入南下打工洪流,而我和堂弟则成了留守未成年人,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但我们却又是相当幸运的,爷爷从不苛责于我们,也不给我们安排重活;他唯一安排给我们的“活路”就是放牛,而上山砍柴这件事却是我们跟着寨上的小伙伴主动去做的——除此之外,我们不干任何农活,以至于农村出生的我竟不知农时,分不清何时耕种何种作物。母亲每次务工归来总是对爷爷奶奶一阵抱怨,说他们太“放纵”我,这样会把我养成一个“懒汉儿”。每当此时,爷爷总是说:“崽崽家嘛,就让他耍吧,以后长大就会做了,逼他整哪样!”以我现在的理解力,爷爷的只言片语里藏着他对自身苦难童年的无声反抗,他希望我们不必过早承担“活路”,所以他默默扛下了所有,只为给我们一个快活的童年。听母亲说,他也是这么对待姑姑她们的,连砍猪草这样的“细活”都没有让她们干过。当然我也没有干过。也许是爷爷言传身教的榜样作用,我们也没有成为母亲所担忧的懒汉儿,成人后也能勤俭持家,独当一面。
爷爷对我们的爱还体现在对物质的“大方”上。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都节衣缩食,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可是我的爷爷却总是想方设法给我们“额外加餐”,每逢赶场天,我们堂兄妹几人只要跟着去赶场,就必能吃到当时一块钱一碗的午餐——而他和奶奶就每次都只是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自己从没舍得吃过一碗。除此之外,我们每人还能得到一块钱的零花钱,要买什么全凭自己。散场时爷爷也多会给我们另外买点零食回家:西瓜成熟的季节是西瓜,甘蔗成熟的季节是甘蔗,桃子成熟的季节是桃子;冬天会买硬硬甜甜的红军饼,春天会买交缠着的麻花,秋天会买双胞胎方便面……那个时候我们堂兄妹几人在寨上是最幸福的小孩——这种幸福还体现在上学期间每天5毛钱的早餐钱。
那个年代,农村交通不便,离学校又远,读书需要经过一大片坟地。生于农村从小就听大人们讲各种鬼故事,心里便对鬼有了深入骨髓的怕惧。为克服这个难题,寨上一群孩子便决定结伴去学校。我们家的房子是在离大寨子较远的半山腰,我从来胆小,不敢经过密林去和寨上的大部队汇合,爷爷就每天早起送我去到那儿,直到我跟上大部队再原路返回。有时候我因为私心想要买点小东西又不敢跟奶奶提及,就会在爷爷送我的途中向他要钱。因为奶奶严厉而爷爷心软,他会满足我的愿望——这时爷爷如果身上有就会直接给我,相反他就会大声喊着我姐姐,是我需要5角钱买哪样哪样,然后返回去给我拿来……
2016年秋,爷爷走了,带着一家人的不舍。爷爷一生以勤劳与慈祥著称,即便是出殡的当夜,也以一步三回头的姿势出现在我的梦里,向我预示他对我们的不舍与眷恋。
或因比较偏爱我的缘故,爷爷走后,总是以各种方式慈眉善目地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当年年底,我结婚了,可是让我头疼也让两家人烦恼的是久久不孕。这可把全家人都急坏了,养母四处奔波为我求医问药。其实我也很害怕,怕像养父母一样“不孕”。意想不到的是一年,我却打破两个家族的常规,在双方家族都没有双胞胎基因的前提下意外顺利产下一对双胞胎男婴;并在孩子一个多月时连续多次梦见爷爷手抱一个男婴亲自递到我手里,我当即认为双胞胎是爷爷给我送来的。这件事也许在外人看来仅堪一笑,但是我愿意相信,这是爷爷在延续他生前的爱。
我何其有幸,遇见这样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