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瑞在学游泳,手脚不会协调用力,泳姿怪异,十分滑稽: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头便一直埋着,手脚先胡乱扑腾一阵,接着收回双手放于身侧,两脚继续打水。因憋气太久,又换成“狗刨”,抬头猛吸几口。几个动作循环往复,活像一条圆滚滚的鼻涕虫在艰难蠕动。教练看着直摇头,抱着愧疚,不住向我解释。我说:慢慢来。“虎父无犬子”到我这里,就有些“以全概偏”了。我:儿子,你的泳姿可以改进一下。他挑着眉毛瞟我一眼,喷出一句:你会吗?我拍着胸口骄傲的说:我可是全省大学生自由泳比赛的第三名。切!第三名!又不是第一名!瑞瑞用鄙视的口气怼我一个猝不及防。妻子急忙出来解围,她摸着瑞瑞的头语重心长的说:儿子,第一名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努力过。儿子不置可否。我被震住,心里翻滚着一些想法。
记得1932年,刘长春孤身一人漂洋过海去参加美国洛杉矶奥运会,开了中国人参加世界运动赛事先河。虽成绩不佳,其意义却非同寻常,国民奉为英雄,值得永载史册。那时候如有某品牌让其代言,定能赚个盆满钵满。但转念一想,如按照现在某些人的价值取向,以他的参赛成绩,也只能默默地打包回府,不被“口诛笔伐”已是万幸。不是“第一”,哪还有什么聚光下的慷慨感言,和荣归故里的众星捧月。
2008年,刘翔背负着万千人民的期望奔赴北京奥运会的一百一十米栏赛场。之前获得无数殊荣的他,受到全国人民的赞扬和追捧,大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感觉。电视广告里有他矫健的身姿,各种大型活动有他的成功演讲,媒体报道不乏对他的溢美之词。作为一名体育生,刘翔无疑是我的偶像。那时,在自家举办的国际赛场上,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卫冕。可是伤病猛于虎,搞运动的人该有体会。刘翔因伤病复发,遗憾出局。可想而知,当时电视机前怀着热切期望的观众,无不扼腕叹息,甚至捶胸顿足。更有甚者,口喷秽言,恶语相向。我也不能免俗,认为此次比赛高手云集,刘翔害怕失败,于是假托伤病。总之,很多人认为他不该黯然退场,伤了大伙的心。可是谁能知道其中的隐情,更没有多少人愿意知道原因何在。反正,英雄就得永远负重前行,翻越高山,稍有迟疑,身后崇拜的目光就会变成怒目相向。“唯第一论”,确实可怕。
巴黎奥运会上,美国举重运动员莫里斯因带着“阿甘”式的微笑登上季军的领奖台,成了万众瞩目的人物。如果不了解实情,还以为获得了冠军。但就是这样“鸡肋”的成绩,却让他喜不自禁。莫里斯由衷的对冠军表示祝贺,其明媚的微笑感染了全世界。我想他传达了这样一种价值观,结果固然重要,但努力的过程何尝不值得大家关注呢!或者又告诉我们一个道理,面对千难万险,要有豁达乐观的心态。当前,在生活的重压之下,不必“好高骛远”,应有“既来之,则安之”的畅达。更不要被他人的看法左右,应该扪心自问,只要“此心安处是吾乡。”足矣!又何必汲汲于“第一”, 这才是奥林匹克精神的真谛。
不过“第一”与否,待遇确是天壤之别。老祖宗项羽说: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意思是已经荣华富贵了,就要衣锦还乡,以雪落魄时的耻辱,才能扬眉吐气一番。潜台词是落魄莫归家,免得造人冷落。看来富贵的魔力是巨大的。世间多少人,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市井百姓,无不对之趋之若鹜、若痴若狂。但有人对项羽的行为不以为然,赤裸裸地说他沐猴而冠。结果可想而知,在利欲熏心,刚愎自用的强权面前,任何理智善意的批评都显得苍白脆弱,甚至让人感觉充满妒意。最终此人因言获罪,惨死于鼎镬之中。
这只是项羽一人的罪过吗?这是人的通病。提倡节俭的张居正回乡奔丧,也是极尽铺张之能事,最后成了政敌攻击的口实。韩信也不例外,位列王侯的他回到故乡,报了“漂母”的恩德,也报了当年的胯下之辱,借此树立了有恩必报、胸怀大度的高大形象。我姑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上三位何尝不是抱着炫耀的心理回到故乡呢?那为何要炫耀,因为有市场,有受众,有拥趸。假如大家收起势力的眼光,富贵、贫穷同等视之。我看就会少一些你追我逐的疯狂。
富贵指的什么?在我看来就是权势、地位荣誉,当然也有金钱。那富贵从何而来呢?应该从“第一”之中得来。项羽本是楚国名将后裔,强秦横扫六合,统一天下。项家便从王孙贵胄,钟鸣鼎食之家,沦落为平民百姓,不复往日的荣光。一日项羽见秦王巡游天下,前呼后拥,仪仗威严,便对叔叔项梁说:“彼可取而代也”。此语足见项羽的雄心壮志。为什么要取而代之呢?因为秦始皇是“第一”。不仅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帝王,还是当时中国说一不二的“第一人”。第一人的好处是什么呢,且看《诗经》的描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什么钟鼓馔玉,什么锦衣玉食,什么香车宝马,呼之即来,伸手即得。贵为九五之尊,生杀予夺,更是谈笑之间的事。如此种种,试想,谁不愿一试身手,问鼎天下,博个第一。末了,误掉卿卿性命也无悔。
同样,发迹于市井的刘邦见到秦始皇出巡时的气派,也说了一句惊天地的话:大丈夫当如此也!可见英雄所见略同!这是英雄的感慨,而那些跪在皇帝巡游道路边的普通百姓,又是怎么想的?无外乎崇拜羡慕嫉妒罢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今同理。后来项羽失势,困于垓下,四面楚歌。当他面对乌江亭长的劝说时,项羽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老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意思是,我带着家乡的子弟创立功业,今天却没一人随我回归,即使父老乡亲可怜我,尊我为王,我又有什么颜面见他们啊。于是自刎于乌江,上演了一出英雄末路的慷慨悲歌。
波谲云诡的历史不乏为了“第一”,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例子。如胡亥与扶苏的皇位之争,贵为始皇的嬴政也预料不到,也无法左右。按照嫡长子继承制,扶苏理应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掌控欲极强的始皇帝早已作周密部署,可是天不遂人愿。他在巡游途中病死沙丘,死前遗命扶苏继承皇位。身居“第一”的雄主,到死都想控制帝国的未来,结果却与他的意志南辕北辙!胡亥与权臣商量决定秘不发丧,同时矫诏历数扶苏的罪状,命其自裁。一番阴谋诡计运转开来,巍巍的大秦帝国,从此改变了航向。这仅仅是“第一”斗争史上的一例,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抖落起无数尘埃,其中有“玄武门之变”“烛影斧声”“八王之乱”,还有“九子夺嫡”,鲜血淋漓的例子不胜枚举。
有人说人生一世要淡薄名利,有人说要培养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但有些人一边痛心疾呼要与世无争,一边却弃这些“醒世恒言”如敝屣。他们舞着高尚的旗帜诱着人群走向深山避世,自己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小时候,父母既鼓励我们要考第一,又教育我们与人相处要互相谦让。又要第一,又要谦让,让我迷惘。与世无争,淡泊名利只是蓬莱仙山,飘渺不可触。战国时期鼎鼎大名的纵横家苏秦,头悬梁锥刺股就为此!后来飞黄腾达,境遇完全不同了。亲人一改当初侧目视之的态度,换之以青眼相待。再看南唐后主李煜,继位之前潜心礼佛研习艺术,本无觊觎皇位之心。但奈何木秀于林,风笔摧之。太子李弘冀视他如仇敌,非要除之而后快。幸好弘冀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暴毙而亡。不然五代史又要多一出兄弟相残的血腥篇章。亲人尚且如此,何谈他人。可见“树欲静而风不止”,不争“第一”,别无他法。深处名利场,不争也得争。
这就是身不由己。争,被后人诟病;不争,怨气难消,甚至身死国灭。“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岂可得到。环境就是如此,胜者为王,败者寇。没有“第一”,你还不得灰溜溜的走开。通过无数事例,我发现门庭若市和锦上添花是一对,门可罗雀与雪上加霜是一双。古今皆然。
我们该怎样面对“第一”呢?我想还是要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扬弃功利的唯“第一”论。冠军的领奖台只有一个,只要我们曾经努力过,又何必计较结果。在失败面前“逆来顺受”一次也未尝不可。这是从个人方面说的,那从社会环境方面说呢?人生活在群体中,难免受到群体意识的左右,个人渴望获得群体的认同和接纳,总会有意无意地隐藏自己的见解,从而迎合大众的口味。你要特立独行,必受排斥,除非你消极避世,隐居山林。那怎样迎合呢?必然出现投机取巧,不择手段的情况。所以,社会和群体更应该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把鲜花和掌声匀一些出来,送给未得“第一”,却积极努力的人。庶几,你我都可活得轻松自在些。
对于国家却不得不争。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看看战国时期,魏文侯选贤任能,励精图治,攻取秦国的西河之地,成就一代霸业。在我看来,这是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在对秦作战中,最有优势的一次对垒。打得秦国龟缩一隅,不敢动弹。但是,秦国历代君臣痛定思痛,知耻后勇,奋发图强,到嬴政执政时期,一举消灭六国,实现天下一统。五代时期的南唐,三代君主,偏安一隅,不思自强。到了李后主执政,虽有仁政,但国力孱弱。宋太祖一声断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宋将曹彬挥师南下,打得后主奉表称臣。清朝更是屈辱,火烧圆明园,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弱国无外交,任你巧舌如簧,没有强大的势力为后盾,如不肉袒牵羊,更何以待。
所以,国家一定要“争”。争取自己的强大,争取民众的支持,最后才能争得正义。作为个人,要争取多做贡献,少拖后腿。在个人私利方面,未获“第一”,也要安然处之,切不可自暴自弃。总之,一切以大局为重。回顾新中国的历史,无数仁人志士前赴后继,舍身忘我,才让中华民族迎来了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这是不可罔顾的事实。我想了半天,得出结论:为私的方面,我们可以谦让,为公的事情,我们尽可多做多争。
巴黎奥运会,中国获得九十一块奖牌。作为中国人,我们感到自豪和骄傲。在为奖牌获得者送去赞美的时候,也应该回过头来关注未取得好成绩的运动员,他们也是国家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