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眼睛带你去远行
从冒烟的牢房里冲出去。你是一吨炸药。否则就来不及了。
这是王开岭散文集《精神明亮的人》——《远行笔记》中的一句话。
读到这一句时,我先是一惊,然后莞尔,接着是精神上的醍醐灌顶。
对这句话的理解,不可停留在原始的词句意义上,你应当读懂:文字背面所潜藏着的,精神上的——自我拯救这一层含义。
这就是作家的高明之处。这本集子中处处闪现着他独特的叙写:善于从日常的现象中,写出不一样的精神发现。
集子中这篇叫《远行笔记》的散文,作家试图在告诉我们这样的思考:每天,你需要面对不一样的自己。你需要有新的视野,有新的“不一样”来填充心灵的空白。有新的发现的幸福感满足感来替代那些陈旧的翻版,支撑你快活地活下去。
文中,作者还引用了法国诗人阿兰的一句话:“对于忧郁者,我只有一句话,向远处看。如果眼睛自由了,头脑便是自由的。”
眼睛自由了,头脑也就自由了。大师的话,无疑是一剂治疗郁闷和心灵自闭的良药。就像王开岭的理解——
陈旧的生活总是令人厌恶和恐惧,只有陌生才会激起生命的亢奋与颤栗。所以,一个诗人首先是一个“在路上”的行者,他的梦想总是盲目而执拗地洒向远方……“出走”——可理解为一种形而上的精神“私奔”,一种对现时生存秩序和栖居方式的反抗或突围。一股再忍下去即要发狂的激情炙烤着你,敦促和央求着你——冲出去!
如果能够,请尽量走出你固定的生存空间,在时间与空间的位移中,去寻求这个世界带给你的快乐。世界之大,不应当用来禁锢自己,而是用来释放你心灵的陈旧,接受这个世界带给你的无限美好的东西。
如果不能,隔一段时间,你也要站在原处,让视线伸出窗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看看高处飘动的云,看看低处流动的水,看看山坡上随风而动的树们。来一次精神意念上的灵魂“出走”。
像累了需要一个凳子、一张沙发,渴了需要一杯清水一样,这是精神的必须。否则,当你心里的厌恶、恐惧、惊慌积压久了就会像火山一样爆发,灼伤自己,也会旁及他人。
“远行”,是肉体上的需要,更是精神上的需要。你必须为你的人生留出“出走”的窗口,以便让自己能够“走出去”或者让窗外的风景“走进来”。就像当今非常流行的那句人生台词——生命,不只是眼前的苟且,它还有诗意与远方。
露珠般闪烁的诗句,
如此唯美
白露降临。从此“凉风至,寒蝉鸣”。夜里湿气加重,空气中的水分受冷而变成水珠,清晨起来就可以在屋外的草木上看见晶莹的露水了。古文曰:白者露之色,而气始寒也。关于白露过后景物的变化,唐代诗人杜甫曾在《南湖晚秋》中描述过——
八月白露降,湖中水方老。旦夕秋风多,衰荷半倾倒。
手攀青枫树,足蹋黄芦草。惨淡老容颜,冷落秋怀抱。
有兄在淮楚,有弟在蜀道。万里何时来,烟波白浩浩。
白露之后,湖水就“老”了;早晨夜晚凉风加多;荷叶开始衰颓;枫树叶子和芦苇开始变黄。多愁善感的人儿,开始平地起相思了:看到如此秋景,杜甫认为自己容颜衰老,又落入冷秋的怀抱,算是惨淡暮年了吧。再加之兄、弟都不在身边,他们远隔万里,他的眼前呈现的何止是颗颗露珠,而是浩浩烟波呀!在他眼里,白露是“变老”的开始?或许人老了喜欢热闹,害怕孤独吧?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在变老的路上,还有白露点缀,还有残荷可以听雨,白露可以为霜,所以做好变老的准备,尽情欣赏这晚秋之景,或许,也不失为人间的另一种境界?杜甫的另一首《白露》所呈现的诗景就明朗欢快多了——
白露团甘子,清晨散马蹄。
圃开连石树,船渡入江溪。
凭几看鱼乐,回鞭急鸟栖。
渐知秋实美,幽径恐多蹊。
这首诗中诗人流溢出来的完全是一种欣赏的意态:清晨白露在“甘子”上结了一团团,骑马过处,露水就在蹄边漫溢开来。这样的清晨,他看见的是圃中的“连石树”,看见的是“船渡入江溪”。还要依靠在几案旁看鱼儿戏水,骑马回家时抽马的响鞭惊得鸟儿纷纷飞回巢内。于是他渐渐感觉到了秋实之美,还思考着道路幽静,连接它的小路可能也很多吧。小路多,惊喜和秋实之美或许也多吧?
最早写白露的诗歌,应该是《诗经》中的《蒹葭》吧?这首诗意境很美,仿佛也带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歌利用比兴和复唱的手法,将隔水而望,逆水而追,顺水而寻“在水一方”之“伊人”的过程写得很美。整首诗以蒹葭和白露起唱,以追寻的道路艰难为过程,以无法抵达水的另一方而看见伊人迷幻的身影为结局,将距离之美和寻而不得的向往写得诗意盎然。
蒹葭之“苍苍”“萋萋”“采采”,白露之“为霜”“未晞”“未已”呈现的是一种种意境,也是主人公一次又一次逆流而上顺水而下追寻伊人的“时间状态”,和道阻“且长”“且跻”“且右”一样,体现的是主人公一次又一次追寻的过程。而宛在“水中央”“水之湄”“水中坻”“水中沚”呈现的是寻而不能抵达的惆怅,这惆怅之中又带有一种距离朦胧之美感,每一次的“宛在”,都是下一次追寻的起点。
或许,伊人也好,目标也罢,世间之事物,得不到的,总是最美的吧?或许人生,最美的姿态不在于拥有,而在奋斗、追寻的过程?
以白露入诗的还有魏晋曹植“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中写对时间之慨叹,和役夫对家人的思念;唐代颜粲“悲秋将岁晚,繁露已成霜”“满庭添月色,拂水敛荷香”天寒时蓬门穷年的叹息;唐代孙頠“露含疏月净,光与晓烟浮”“著霜寒未结,凝叶滴还流”“比玉偏清洁,如珠讵可收”对这仲秋之景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