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柿

作者:张友

故事的起笔是在院子里,满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我们吃着柿子,谈论着为何不把月亮也染成熟透的红。

大三那年的秋天,教学楼旁,法国梧桐落下了一片平常的叶子。父亲来电话,转达了祖母的思念。我望向图书馆的窗外,夕阳像极了熟柿子,大厦宛如贪嘴的孩童将夕阳捧在手里。火车出发的时候,我瞥见一片落叶;我走出车站时,刚好有一片叶子落地。

祖母坐在屋檐下,阳光从泛黄的泥地上跳起,轻轻落在祖母的菜篮子上,随即又借助祖母的裤脚,爬上她那枯叶色的手上。她在择菜,从菜篮子里挑出黄脚叶。她的伙食还是那么简单,几颗新鲜的嫩白菜,便是一餐。我在吃食这方面倒是随祖母的,尤其是独居的日子,习惯性简单对付几口。

我站在柿子树下,静静地看着祖母,直到她发现我。

“回来啦!”

她的声音夹带着意外的语气。祖母把菜篮放在脚边,缓缓起身,招招手,示意我进屋。祖母佝偻着背,走在前面;我腰板笔直,跟在后面。从窗台上,缝隙里,钻进屋来的阳光也有了形状。祖母从阳光里走向灶头后,她的身影和黑暗混杂一处,我听到祖母呼出一口沉闷的气时,才意识到她在搬重物。还不待我上前帮忙,就闻到了辣蓼草发酵后逸散的味道,紧接着,一个黄黄的柿子反射出微弱的光映入眼帘,祖母捧着金色的柿子走入光照里。

“不麻嘴了,前天我就试过了。”祖母的语气平和,我却瞧见,光线中的尘埃躁动起来。我接过柿子,捧在手中,它冰冰凉凉,也带有秋日的暖意。

吃过柿子后,祖母又坐回房檐下择菜,我躺在摇椅上乘凉。树叶簌簌地落下,兜里的手机不停地发出提示音,我看到群里,回家的高中同学开始约饭了。我看向祖母,试探性地问能不能请几个同学来吃柿子?祖母没有抬头,但她点头的频率和摇椅的声响一致。

太阳挂在柿子树上的时候,约好的同学陆续到来,我们先是坐在院子里回忆高中的校园生活。谁和谁是情侣?谁暗恋某人?猜测老班的头发是烫弯的还是剪短了……

有人提议要把树上剩的柿子摘下来。我们身体里的野性冒了出来,搬梯子、找竹竿,备竹篓。胆子大的爬上梯子,接过竹竿,伸向躲在叶片中间的柿子。竹竿顶端是开了口的,卡着一截树枝,只要将口子对准挂果的枝条,“咬”上去,再转动竹竿,就能绞断枝条,得到果实。有时手不稳,柿子会掉下来,摔在青石板上,炸出一朵“花”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同学们“责怪”的声音:“多好的一个柿子啊,被你糟蹋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开心地接住完好无损的柿子,小心地放入竹篓里,暗自规划好每人的份量。

“这个大,归我了。”

“那个漂亮,是我的。”

“你们记得啊,别拿错了。”

我想起先前吃柿子,祖母用菜刀把柿子切成小块的,才反应过来,祖母的牙口不好。我从竹篓里挑出一个又大又漂亮、熟透的柿子递给祖母。她坐在摇椅上打盹儿,我喊了她两声,祖母才接过柿子,捧在手里。我瞧见阳光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移动了一寸,祖母笑了,从土色的皮肤下,露出几颗斑黄的牙齿。

随着最后一颗熟透的柿子被摘下,夕阳沉入地平线下,房檐下的老灯泡替代了太阳的使命,照亮小小的院子。桌子上,祖母腌好的柿子堆在中间,我们摘下的柿子分别摆在各自面前的盘子里。同学们围着桌子坐成一圈,祖母坐在我旁边——这在我记忆里是少有的。

柿子吃得没剩几个了,祖母起身回了屋。大家突然安静下来,我拿着一块切好的柿子,啃了一嘴,想了想,提议说:“我们明年再约一次?”

“明年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我也是,工作不好找。”

……

我靠着椅子,仰头看见了月亮。它圆圆的,浸在夜空。我看着它,脑海里浮现出它往日的缺角。我举起一个柿子,瞧瞧它,又瞧瞧月亮。柿子的红,月亮的白,混成一道阳光,照在我心里那片湿润的土地,我感受到有股力量破土而出。

“为什么不把月亮染成果子成熟的红?”

我的提议得到了伙伴们的肯定,他们纷纷讲述自己的奇思妙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父亲提着礼盒进来。他板着脸,看起来情绪低落。我清楚记得,吃早餐时,父亲要去见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了,他们在前几天的集会上重逢,算起来有二十多年了。这些礼盒就是提去拜访的。父亲把礼盒放在一边,坐在椅子上,弥补了祖母离席后的空位,我们再次围成了一个圆。他兀自挑着剩菜,吃起来。

后来我知道了,父亲前去拜访时,才得知他的玩伴已经在前几日病故。

盈月在空,夜深了,我的同学们要回家了。回去的路是一条古驿道,具体何时建造的已经不得而知。我知道从古至今有不计其数的商旅和过客通过它到达目的地。我还知道一个古老的故事,是祖母讲来哄睡的。

说是古时,有一个年轻的官员,在朝堂上直言民生苦难,得罪了权臣,从而被流放。到这里时,正是晚上,他感叹夜空月色清冷,山后溪水悦耳。于是在驿墙上题诗一首:

弃臣黎民惧夜长,冷月灯花皆浸鬓。

长恨此身不胜水,池鱼空压塘下竹。

俊秀的字迹和心系的精神,折服了驿丞的女儿,她把花轻轻放在驿墙下,偷偷将诗抄录。

次日清晨,哒哒的马蹄声将她唤醒,她推开窗,瞧见了一个消瘦的身影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沉沉的箱子。还不待她细看,一人一马就被竹林挡住了身形。

多年后,庙堂上的权臣倒台了,一纸赦状下来。当年那个清秀的官家,再过驿站留宿。年迈的驿丞交给他一个匣子,说是女儿出嫁之前交于他保管的,匣子里装着几份誊写工整的诗和一束花,花早已经枯萎。官家念起诗来,刚开始还觉得惊讶,念着念着就开始流泪。回忆席卷而来,屋后的溪水仍然淙淙流动,当年那轮明月依旧在。

驿路起伏不平,光滑的石头嵌在泥里,我们吃力地走着,没有过多的言语,好像大家都在忍受离别。

挨个把同学送回家之后,我沿着驿路往回走,月色照亮前行的路。起初这条驿路流传下来的小故事,我只是沉浸在男女主人公的凄美里。而如今,想起祖母匣子里那工整的字迹,我好像懂了一些,对于这些道理,尽管我还说不清,道不明。我抬头望了一眼月亮,把它的暗色想象成生活着的人。再一看眼前的路,好像有人影在闪动。我愣在原地,直到祖母呼唤我的名字。她来接我了,和小学放学时一样。

假期结束的前一晚,父亲、祖母和我,桌子、板凳和火灶都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下。祖母坐在椅子上,椅子背靠墙,她勾着腰,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父亲把祖母为我准备好的腌菜和柿子,大包小包的装进书包。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灯光下碰触。第二天清晨,吃过祖母做的早饭,我背着书包就要出门。祖母喊住我,她提着一袋柿子朝我走来,又往我的书包里面塞了几个柿子,我告诉祖母太重了,我背不起。祖母愣了一会儿,又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柿子,叮嘱我路上吃。说完,祖母就回了屋。我也跑回屋,我告诉祖母放假了,我就立刻回来,为了让她相信我说的话,我拉起祖母的左手,碰一个拳。她的手指冰凉,我把它归咎于清晨的寒意,把我的手套给她戴上,提醒祖母今后要多带手套保暖。

火车走出城市,走进山林,车窗外的山绿得单调。不像那绿油油的柿叶,下面藏着金黄的果实。我捧着手里的柿子,带着暖意。我看看发光发热的太阳,看看躲在一旁的月亮。

我在夕阳的暖意中睡去,在手机铃声中醒来。父亲再次来电:

“到哪里了?”

“不晓得,我睡懵了。”

“下一站下车,回来。”父亲的语气哽噎,说,“你奶奶走了,就在昨天晚上。”

我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昨天夜里?可早上她还与我碰拳约定……父亲在我的沉默中挂断电话。我拿出早上捧在手里的柿子,睡之前我明明把它揣在怀里的,此刻,我竟感受不到温度。

车窗外,明明如月,高悬于天。天上月满,人间月缺。

祖母的葬礼在我的沉默和旁人的说笑中完成,孤独半生的祖母化作了一个小小的土包。一眼看去,百里山河,祖父祖母葬在这里,父母将来也会葬在这里,而我这个女娃,注定会沉眠于一方陌生的土地。我不敢再往下去想,竹子都能被月亮压弯,小小的我,又怎能估量生命的尺度?

我和班上学生种在花盆的柿子发芽了,作为城区孩子的他们,鲜少去了解植物的生长。一个孩子在公开课上问,柿子怎么变成柿饼的。祖母教给我的知识在那一刻发芽了。课后,我带着孩子们一起选材、清洗、去皮、晾晒、等待出霜,最后在课堂上分享劳动的喜悦。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很圆,我和他们一起吃着柿饼,谈论着怎样才能把月亮染成柿子一样的金黄。

孩子们散场后,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窗外的月亮明黄——原来是路灯透过雾霾,给月亮镀了层拙劣的赝品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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