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贵州农村,与东晋人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别无二致。当然,除了稻田和竹树之外,还有高大雄浑的山脉。山多云气,云雾像乳白色的绸缎一样缠绕于山间,云蒸霞蔚,氤氲不绝。远远看去,似一幅水墨画,偶见牧童骑牛,或农人扛犁,出没其中。春雨无声,亦无形。走在泥软田埂上,明明被雨淋湿了头发,滋润了面颊,却看不见细细的雨丝,只有濛濛的白雾笼罩天地。古人讲,春雨贵如油;又说,天街小雨润如酥。春天的雨确实又黏又腻,仿佛无处可寻又无处不在。经冬的冻土一下子酥软得像发酵的面团,细如发丝的草芽趁机钻了出来。草色遥看近却无,先是朦朦胧胧,后来便明目张胆地绿了起来。水墨画渐渐变成了水彩画。除了大片的绿色外,还有一抹一抹的粉红,那是桃花开了,花瓣儿浸润在春雨里,娇姿欲滴。也可见一树一树的洁白,梨花一枝春带雨。路边草丛里还点缀着星星点点般的黄色、蓝色、紫色,是些无名的小野花。春风化雨,孕育万物。细长的柳条在濛濛春雨中仿佛涂上了一层鹅蛋清,柔软嫩滑的靛青色在风中涂抹,寥寥几笔,便见春雨如酒柳如烟了。黔山看雨,陶然而醉也。石拱桥下是潺潺的溪流,搬开水中大块的鹅卵石,可以抓到螃蟹和青背刀(鱼名),用细柳条串起来提回家,便成了上等的下饭菜。还有桃树塆新犁出来的那几亩水田,赤脚走在刚刚耙泥搭好的田坎上,偶尔也能发现光溜溜的小洞眼,蹲下身来将手指插进去,摸出一条黄鳝或者泥鳅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别在腰间的笆篓里,拿回家同样是可口的菜肴。上山去挖野菜,有鸭脚板、荠荠菜、鱼腥草、茼蒿、蕨菜、竹笋、羊肚菌、椿木芽等,这些都是纯天然的食材,地地道道的武陵山珍——这便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春风的馈赠了。
谷雨节气一过,便进入夏天,真正的雨季来临,气势汹汹,总是伴随着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先是,乌黑如锅底的厚云层从山顶直压下来,有一种强烈的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接下来,一道闪电撕开一个口子,从云层上面传出轰隆隆沉闷的声响,仿佛有巨人在上面滚动沉重的磨盘。顷刻间,狂风四起,摧枯拉朽,山雨欲来风满楼。接着有大如铜钱的雨点硬硬地砸在大青石板上,那些来不及赶下山的农人急忙找个山洞或者石崖下面躲藏起来,牧童牵牛也跟了进去。瓢泼大雨瞬间倾泻而下,风声、雨声、雷声主宰了一切,整个世界处于一片混沌之中,仿佛又回到了盘古开天辟地以前。只在闪电的瞬间,才能看清天上地下全是白亮亮的水。风雨飘摇的景象,完全成了一幅酣畅淋漓的泼墨画。你别看夏雨来势凶猛,但它去得也快。雨过天晴,天地如涅槃重生一样崭新。一道彩虹横跨在两山之间,山上的松柏、竹树被大雨冲洗得干干净净,在日光照耀下闪着油亮亮的光芒,仿佛涂了一层绿油脂。屋后的芭蕉叶碧绿清新——真要佩服古人匠心独运地造出“绿蜡”这个词。蝉在高树上鸣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老农在水田里插秧,布谷鸟从山那边传来悠远的呼唤。夏雨过后,正是麦收时节。古人诗云,麦随风里熟,梅逐雨中黄。每当梅子黄时雨,也正好栀子花开了,大街小巷便常见卖花人的身影,那馥郁的香气浸染在古城那斑驳灰暗的砖墙上,久久散发不去。这时,从中南门传来护城河上赛龙舟的锣鼓声,仿佛从历史深处走来了热闹非凡的端午节。昨夜新下的一场雨,河上涨起了“绿豆水”(俗称涨“龙船水”),人们早已从城里城外、四邻八乡汇聚在三江六岸,等待龙舟开赛。赛手们冒雨划船,人山人海的观众撑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雨伞在岸上互动,把俗世的热闹与激情演绎得淋漓尽致、扣人心弦。
秋雨淅淅沥沥,像一个多情的人在叙述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黔山看雨,眼前便宛若一幅五彩斑斓的油画。远处,茂密枫林在雨中表现出了更有质感的火红,稻田里横七竖八地遗留下金黄的秸秆草垛;近处,橘园里深绿的枝叶间压满了红黄错杂的累累果实,烟波茫茫的江面承接着蚕丝一样白净细软的雨丝,泛起缕缕乳白色的雾气。水鸟在芦苇间婉转飞鸣,丝毫也不惧斜风细雨打湿了它的翅膀。整个武陵山脉逶迤在烟雨中显得更加诗情画意,但见牛奶般的云雾在峰峦间缠绵起伏,无数黛青的山头时隐时现,宛若虚无缥缈的神山仙境。秋雨没有夏雨的狂躁,也不像春雨那般温润,而是像一个经历了沧海桑田的游子,面对生活表现出一种波澜不惊的柔情。细细的雨丝,仿佛是连接着天地间的一缕情丝,剪不断,理还乱;沉默的远山在云雨的笼罩下更显苍莽、雄浑,当夜幕降临后,在华灯初上的光晕下,那斜飞的细雨则显得更加丝滑、柔韧、缠绵……
冬天的雨是苦涩的,仿佛一个久病的人缠绵病榻,旷日持久,难见起色。在武陵山中,寒风裹挟冻雨,肆意摧残已经枯萎的草木,那些冷绿的无名花草在风雨中瑟缩着,只有高大苍劲的松柏依然挺拔,枝叶茂密的楠竹更加青翠。当前的雨景,更像是一幅文人写意画。当雨终于冻成了雪——凝固的雨——飘落而下,在茫茫白雪覆盖下的冻土表层,便再也见不到任何带有绿意的小生命了。此时,只有那一株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飞雪迎春怒放的红梅,在向人们传递着生命的信心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