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松桃苗族自治县,蓼皋镇,枇杷村。
叫上家里男人帮忙推磨,女人一手挽搪瓷盆,一手执长勺,时不时往磨孔中喂黄豆。
两人的配合,如同他们的相貌,看着就有夫妻相。如果男人不想休息,推着的石磨可以一直旋转下去,而女人会准确地在推拉之间的间隙,时不时轻松灵活地喂一嘴,再喂一嘴。
隔夜泡的,盆里面的黄豆们一个个汲饱了水,像发福的脸庞,满满的具象化的幸福感,收获感。
磨声咿呀,研磨出来的黄豆们化身为沙状、泡沫状,在磨槽中越垒越高,越聚越多。像一根围巾,越织越长,然后环绕了石磨。
稚子开蒙,从愚到智,需要知识的点化,豆浆变豆腐,也需要点化。烧柴火,豆浆保持温热轻滚状态,女人用自家酿的酸汤,耐心地,适量地,一次往锅里喂一点,引导着豆浆一点一点地往豆腐变。豆腐渐成,豆香愈烈,不规则的米白让人浮想联翩,没凝成豆腐的地方,咕咕噜噜冒着热气,浆水鼓圆,旋转起舞,绽开,又鼓圆,又绽开,一道道能听得见欢乐的涟漪。
起锅。一层豆腐锅粑像海水褪后留下的珍贝,惹着人的眼。迫不及待铲起送入嘴中,滋酢作响,此前所有的辛苦都已告慰。等二度回锅,油盐葱姜蒜,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花上再添锦。
重庆市,酉阳县,李溪镇,鹅池村。
放暑假了,女儿带三两同学来家里玩,年龄相仿,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嗑。
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吃食,要完成一场热情而又不显寒酸的家宴,豆腐必须上阵。
豆是自家种的上好黄豆,颗颗饱满,有着低调的黄。女人将豆腐做成的过程,似乎与其他地方、其他女人一样,并无出奇之处,但当灶上悬挂的木支架被派上用场,便画风突变了:滤豆浆的白纱布的四角,分开系在支架上,天然形成一个结实的过滤网兜,温热滚开的豆浆舀在上面,网面中央受重力下坠,但不用担心掉落,其弹力、承受力都在计划以内,可以放心大胆地做接下来的事情:把豆渣隔离在网面之上,让浆水滤到网面之下。干净,卫生,还把双手解放了出来。女人轻轻摇动支架,就像在摇晃一个摇篮,专门给豆浆做的摇篮。
一大钵白水豆腐做成,上桌成菜,清清白白,素朴动人。抓一把干辣椒烧糊,调配成糊辣椒蘸水,不是荤菜却更胜主食。主客俱欢,大快朵颐,女人长松一口气,看着女儿与她同学们年轻快乐的脸,累并欢喜着。
蓼皋镇枇杷村的女人是我的母亲。
李溪镇鹅池村的女人是我闺蜜的母亲。
当我写下她们做的豆腐,一个已经白发苍苍,一个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
我母亲头发的白渐逼豆腐的白,闺蜜母亲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年那餐在我们心中的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