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威将军欧阳华坤

作者:龙正舟

鸟瞰盘信

一条河流的起程

奔向梦想的海洋

我恰好来过

聆听历史的水声

缠绵的水声里正说着故事

这时,低头是历史

抬头也是历史

——题记

一盘信镇,原来叫三宝营、盘市营。在岁月流转中,这片土地始终以独特的姿态,承载着历史与人文的厚重。它地名源自苗语,背后藏着一段与地形相关的美好期许——这里是一处四周小山丘连绵环绕的小盆地,形似苗语中的“嘎信”(ghab xenb)。“嘎信”是用木板拼合而成的容器,汉语称“升子”,一升大米约2.5市斤,专为测量、舀取谷物而生。人们笃信,这片形似“升子”的土地自带“粮丰”气数,是立寨安居的风水宝地,在此繁衍生息,定能五谷丰登、衣食无忧。怀揣这份期盼,人们驻足盆地,聚居在底部相对平坦的区域。苗语中,平坦之地称“嘎版”(ghab banx),“版信”(Banx Xenb)这一寨名便由此而来,既含“升子底部平坦处”之意,更藏着对安稳生活的向往。

盘信镇街头东南的将军山上,坐落着一片古墓群,这里是盘信街上欧阳家族的祖坟,清朝建威将军欧阳华坤之墓便在此间。墓群碑林雄伟挺拔,排布错落有致,石雕与刻字精雕细琢。纵使历经百余年风雨侵蚀,石碑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这些镌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在岁月剥蚀中静静矗立,见证着往来行人,也记录着时光变迁的痕迹。

相对于建威将军欧阳华坤的记忆,源于欧阳俊前辈的文字。他曾在文章中无数次回溯欧阳家族的过往,讲述祖辈们的故事,而欧阳华坤,正是这个家族的荣耀象征。据欧阳家谱记载,家族祖上原居太湖流域,明朝末年,当地倭寇肆虐,百姓深受其扰,民不聊生。家谱中留有这样一段记录:某年腊月,欧阳家族长老接到密报,倭寇企图劫掠家族为过年准备的祭祀物品。欧阳家族本为王室后裔,祭祖仪式向来隆重,筹备祭品几乎倾尽全族之力,绝不能落入强盗之手。长老们紧急商议,决定提前过年,并举族迁徙,远离战乱之地。腊月二十八日凌晨,欧阳族人在深夜完成祭祀与年俗仪式,天未亮便踏上了躲避兵荒与灾祸的迁徙之路。

这支欧阳家族,从江西到湖南,再辗转至贵州三宝(今盘信镇一带)这个边远山村,最终在此扎根。而“强盗年”的故事,也随迁徙在家族中代代流传。从此,这个家族在连绵岁月中生生不息,不仅延续着自身的血脉,更用百年变迁,书写了这片土地上一段鲜活的传奇。

二据史料记载,欧阳华坤(1834—1888年)乃盘信盘塘人,字地山,别号棣珊。他年少时曾攻读书籍,后因家境贫寒被迫辍学,转而潜心习武,练就一身本领。十九岁那年,祖母与父母相继离世,他强忍悲痛,将年幼的弟妹托付给伯母照料,随后毅然投身湘军,追随曾国藩麾下。

自此,欧阳华坤开启了十余年的军旅生涯。他随湘军转战湖北、安徽、江苏等多地,凭借过人的智谋与勇武崭露头角,屡立战功,官职也从普通士卒逐步晋升至副将、总兵,最终官至提督。尤其在攻打太平天国都城南京一役中,他立下奇功,深得清廷赏识,被册封为一品建威将军,其夫人胡氏亦获封一品夫人,家族三代皆得荣封,一时风光无两。

成为将军后,欧阳华坤先在江浙一带转战,后以提督之职驻守边疆,足迹遍布兰州、戈壁滩等西北之地。二十八岁时,他因功获清廷赐“勇巴图鲁”(“巴图鲁”为满语,意为勇士)名号;三十三岁时,再获“瑚松额巴图鲁”殊荣,且上三代均被追赠一品官衔,家族荣耀达到顶峰。光绪二年(1876年),他奉调前往甘肃军营,享受提督半俸待遇。

镇压太平天国起义后,同治七年(1868年),功成名就的欧阳华坤以伤病为由请求休假,衣锦还乡。归乡后,他出资重修当地禹王宫,又专程回乡祭扫祖墓——乡亲们听闻他归来,自发前往数十里外迎接,他为表谢意,给每位迎接者都赠予五两银子。回到家中,他将早已分家居住的伯母、婶母及族中子弟尽数接来同住,不仅供给衣食,还各赠百两银子作为私产。彼时他的两个妹妹已许配给贫苦人家,他担心对方因自己的身份而不安,特意表明“一言终身不易”,绝不反悔婚约,尽显重诺之心。当时民生凋敝,他体恤百姓疾苦,时常散财救济饥荒中的民众,深受乡邻爱戴。居家期间,他不问政事,专心研习书法,尤其擅长书写框格字帖与五六尺见方的大楷“虎”字,笔力遒劲,气势雄浑,求字收藏者络绎不绝。

光绪二年,年仅四十二岁的欧阳华坤身体痊愈,清廷念其年富力强,再次征召他前往甘肃军营待命。此次他奉命率领部队,将军装物资解送至新疆叶尔羌、和田(原文“口阗”应为“和田”)等南疆八城。往返六个多月里,他率部穿越万里戈壁,在雪窑冰天、风沙弥漫的恶劣环境中艰难跋涉,食宿无定,备尝艰辛。此前负责此任务者,多因物资遗失而遭责罚,唯有欧阳华坤圆满完成任务,物资无一缺失,顺利归来。

光绪八年冬,欧阳华坤被派驻守甘肃金塔。他精通建筑之术,到任后主持加固城防;同时勤练兵马,严守侦察之责,加强防御部署,且治军严明,赏罚分明。不到两年时间,金塔的防御工事焕然一新,成为西北边境一座稳固的军事重镇。他的功绩得到陕甘总督认可,被保举为军政一等官员。

光绪十四年秋,欧阳华坤因长期积劳,旧伤复发,虽经全力医治,终未能挽回,病逝于官署。清廷感念其功绩,准许按“军营积劳病故”之例给予抚恤。他的季弟欧阳华秀前往甘肃,将其灵柩护送回籍,安葬于盘信街头东南面的将军山上。光绪皇帝亲赐碑文,再次确认其“建威将军”封号。

从边地寒门武生,到驰骋疆场的清廷一品将军,欧阳华坤的一生,不仅见证了个人的文治武功,更在晚清王朝的背景下,书写了一段属于边地英豪的壮阔传奇。

三段于光老先生常念叨盘信镇的逸闻,对欧阳家族的过往更是如数家珍。那日他专程到盘信镇民族完小寻我,娓娓道来欧阳华坤的故事。

欧阳华坤家世代清贫,祖上靠帮工维生,无力购置田产,后辈也大多没机会读书。有一年除夕将近,家里穷得连买肉办年货的钱都没有。看着邻居们杀猪宰羊筹备过年,华坤父亲满心酸楚,夜里辗转难眠。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隔壁老人问:“大毛,你今天杀的年猪收拾妥当了吗?夜里可得当心猫把肉叼走。”大毛应道:“您老放心,我把肉砍成能炕腊肉的块儿,装在堂屋的箩筐里,上面盖了锅盖,还压了块磨石呢。”

华坤父亲心里一动:大毛家的年肉有富余,明着赊借怕是不行,只能先“暗借”,等日后家境好转,再凑钱还上。他想着自己实在走投无路,大毛应当能体谅,便待夜深人静时,悄悄摸进大毛家,取了几块肉回家煮熟,轻声叫起全家,算是过了个年。事后,他还特意到屋后头学了三声猫叫。

第二天一早,大毛家发现锅盖掉在地上,少了几块肉,又想起前一晚听见的猫叫,便没再多计较。从那以后,欧阳家族的后代都沿袭了“腊月二十八半夜过年”的习俗,一直传到现在。

再说欧阳华坤,十七岁时就长到了六尺高,膀大腰圆、肩宽腿长,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他曾读过几年私塾,脑子灵光、悟性高,只可惜因家贫辍学,后来便专心练起了武功。平日里,他拳不离手、刀不离身,练得一身好气力——不仅能挑三百斤的重担,一顿饭还能吃下两升大米;四人一起抱住他的手脚,也没法将他摔倒;他舞起棍棒时,七八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活脱脱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四灾荒之年,盘信三宝下街的江西会馆商会头目,见衙门每日施粥救济灾民,便号召各商号出钱搭棚熬粥。消息传开,周边二三十里的灾民纷纷结伴而来,排队领粥的队伍绵延数百米,渐渐难以应付。

商会粥棚里有个心思歹毒的伙计,见灾民越聚越多,竟动了歪主意——在粥锅里偷偷加了明矾。灾民喝了粥后,回家便上吐下泻、卧床不起,他以为这样能减少领粥的人数。可他没料到,灾民本就饥寒交迫,既无医药救治,又缺食物补充,大批人因此在家中饿死。

欧阳华坤得知此事,气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地找到那伙计,几拳便将其打死。商会头目恼羞成怒,又怕事情闹大,暗中串通官府,想除掉欧阳华坤。他们将欧阳华坤五花大绑,趁月黑风高之夜,把他扔进了深数米的四方塘。万幸的是,欧阳华坤武功高强,在水中挣扎着站稳身子;更有欧阳家族的人暗中保护,半夜悄悄割断绳索救他脱险。死里逃生后,欧阳华坤一路辗转,投奔了曾国藩的湘军。

凭借超群的武功和英勇善战的劲头,欧阳华坤在湘军中步步高升,成了有名的指挥官。彼时太平天国起义军死守南京,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清军久攻不下。欧阳华坤献计:先佯攻诱太平军出城,再假装败退,在险要处设下埋伏。交战时,他挥刀斩下太平军首领的头颅,又率部全歼俘虏,随后命士兵换上太平军的军服,浩浩荡荡地向南京城进发。

守城的太平军将领见“自家军队”凯旋,毫无防备地打开城门。曾国藩的部队趁机一拥而入,成功攻破南京城。1864年南京城破之日,欧阳华坤催马冲入城中,亲手将大清军旗插在了南京城楼上——至此,仅存十四年的太平天国运动宣告结束。因破城有功,清廷册封欧阳华坤为“建威将军”,官至一品。

南京城破后,清军展开大搜捕。欧阳华坤的部下在一户大户人家的地下室,发现了主人家的胡姓小姐和丫环,将二人押至军帐。胡小姐低头回话,声泪俱下地说:“回禀将军,小女子姓胡,是金陵人。父母兄长几日都死于战火,只剩我与丫鬟藏在地下室,不幸被官兵找到,求将军开恩放行。”

欧阳华坤温声让她抬头细说,胡小姐才接着道:“祖上世代居于此地,家父原有些产业,如今府宅尽毁,亲人已逝,我无依无靠。若将军不嫌弃,小女子愿以身相托,还可带将军去城外山中,取回家父两年前藏的财物。”欧阳华坤见她眉清目秀、知书达理,又一片赤诚,便答应将她留在帐中。

后来,他们取回了胡家的财物,再加上清廷的赏赐,欧阳华坤派心腹将这些钱财运回了老家盘市营。他用这笔钱修造了气派的欧阳府第,还购置了上千亩田产——他深知“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早已想好日后告老还乡,荣归故里安度晚年。

盘信当地至今流传着欧阳华坤的诸多故事,其中最动人的,莫过于他报答卖油香粑老婆婆的往事。

当年他逃离家乡时,曾因饥饿晕倒在路边,是一位卖油香粑的老婆婆好心给了他食物,还接济了他路费。同治七年,欧阳华坤因伤病请了长假还乡,行至盘查坳路口(今松桃苗王城旁)时,他特意下了八抬大轿,步行进村。随从们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跟在身后,一同寻找当年的老婆婆。

找到老婆婆时,欧阳华坤让她拿出装油香粑的簸箕。老婆婆见状惊慌失措,以为官府要抓她,连连磕头求饶。欧阳华坤急忙将她扶起,自己反倒含着泪向老婆婆磕头作揖,哽咽着说:“当年我离家逃难,饿晕在您的摊子前,身无分文,是您给了我一簸箕油香粑,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随后,随从们将白花花的银子装满了一簸箕,送给老婆婆;又给前来迎接的乡亲们每人发了五两银子。在场的人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也记住了这位将军“富贵不忘本”的品性。

五得到欧阳华坤祖上的荫庇,到欧阳俊他爷爷这辈还是家道殷实的大户人家。欧阳俊的爷爷从祖辈那里继承一笔丰厚的家产,有田有土有山林,家里喂养一头大水母牛,一年生一个牛崽,家里一年喂两茬肥猪,再加上家里还有个豆腐作坊,生意兴隆得很。他爷爷也上过私塾好几年,毛笔字写得可以,算是农村文化人。相对于文字当时是个稀罕事,在乡村识字受人尊敬,欧阳俊的爷爷就是这样受人尊敬的人。

盘市营古镇,长长小街用青石板铺成,两边有青砖瓦房吊脚楼,飞檐翘角,古香古色,形成长长的布满青藤和青苔的走廊。那栏杆、梁架、牌坊,积淀着岁月的痕迹,显现着鲜活的风情古韵,显示出一种独特岁月的年轮。上街有糖果铺、小药铺、小商店。中街有一座古庙禹王庙,飞檐翘角,精雕细刻传神,有天井、戏台、殿堂,内奉菩萨各路。下街有客栈,铁匠铺,还有欧阳祠堂。

在清朝,边远的三宝乡镇,有如此规模的江西会馆,真是稀奇罕见,也说明了三宝是鸡鸣三省的重要驿站。在下街,在张家和何家老屋旁,有条古巷,胡同两侧是砖墙的走廊,砖粉泥墙,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就直通到盘湖边的古井。五六平方公里的盘湖,碧波荡漾。老藤孤鸦,小桥流水人家。三宝古镇以五天为一场,到赶场天,人马川流不息,人们喧闹着,激动着,兴奋着。

说起老街,欧阳俊的爷爷摸着胡子洋洋得意地说:“老街两旁都是吊脚楼,到处漆雕得红彤彤的,大圆柱上还挂着红灯笼。房梁川方上,红辣椒,还有苞谷挂满了家家户户,看起来很舒服。下雨天沿着走廊走,不打湿衣不打湿鞋。我家的堂客(夫人)开的豆腐店,做的豆腐又鲜嫩又筋实,远近闻名,好卖得很啰!”当然这样的描写只有欧阳俊知道,一个八十多岁前辈的乡愁,我想是在他回忆往事的时候,想起故乡,想起那些过往的人们。

后来由于兵荒马乱,土匪猖獗,又遭遇两次大火的洗劫,盘信古镇便萧条败落下来。唯独欧阳宗祠、李氏宗祠、张氏宗祠几个大家族青砖黛瓦的始祖祠堂保存下来,那是乡村百姓的精神皈依,散漫的乡村因此有了道德、思想和敬畏。不管是达官贵人、平头百姓,还是挑夫走卒,都能和谐相处,团结包容。这大户人家地广田多,牛肥马壮,高门大族酒肉飘香,那大理石的台阶、高扬的马头墙、龙门、回廊、天井、厢房、雕花窗,有几分昔日的庄严,传承着世世代代的悲欢情长,岁月如歌。

据欧阳俊前辈介绍,欧氏宗祠占地400余平方米,是四合院建筑的祠堂,青砖灰瓦,显得很有气派。祠堂正中央大门上,刻有凤凰、瑞兽,还有苍龙缠绕。每年清明节欧阳家要在宗祠大殿前的院坝里举行隆重的祭礼,祖宗牌位肃立殿中,烧香烧纸磕头作揖,杀猪宰羊,全族聚会,热闹非凡。

欧阳俊爷爷的爷爷建威将军欧阳华坤回乡修建的官邸,传至欧阳俊的大伯欧阳子衡。听说,大院高深莫测,飞檐翘角的高墙,夹挤出深沉的回廊。厢房照壁宽宏大气,天井院落敞亮开阔。我沿着雕花栏杆扶上走马转角楼,童心好奇,脚步慢慢,仿佛进入时空隧道。二楼的阁楼里,显得很神秘,摆放着清朝年间皇封一品官、欧阳建威将军回乡养伤的八抬大轿,雕花的油漆老床,旁边放着将军天天专练书法的八仙桌。壁上挂着一个竹编大簸箕,还有六尺长的大楷“虎”字挂在墙上,笔力劲绝……

松柏苍翠,微风过处,行走的人们时不时讲起盘信古镇的传奇,讲起建威将军欧阳华坤的精彩故事,此刻我想盘信因为有前赴后继的信仰,才有前赴后继的力量,因为这样盘信才显得厚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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