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的榆树

作者:王长青

在北京地区上千种乔木里,我最偏爱的还是榆树。爱它那股子摧不垮的韧劲儿,爱它不事张扬的浓荫,更爱它默不作声里藏着的满心奉献。

明代诗人陈子龙在《宁前边词》里写“榆塞关边榆树林,锦州城外锦川深”,寥寥数字,便把榆树当作边疆屏障的军事意象勾勒得真切。而在我的老家,榆树的身影更是融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常——锄镰镐杖的木柄是榆木的,爷爷留下的两根扁担是榆木的,就连捆柴禾的绳拘子,也离不开榆木的结实。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场骤雨浇得天昏地暗,我家老屋经不住浸淋,漏雨、坍塌,碎瓦残梁落了一地。父亲的脸比阴云还沉,眉头拧成了打不散的结,盯着折断的坨檀喃喃道:“这要是榆木的,百年也折不了。”父亲这句自语,让我实实在在摸透了榆木的性子——坚硬里裹着韧劲,稳当得很。那年翻盖新房,我寻遍周遭,终于觅来三根两尺粗、两丈多长的榆木做坨梁,是它们稳稳撑起了我的新家。

榆树从没有杨树的张扬,没有柳树的柔媚,更没有槐树的羞怯。它的籽儿落在哪儿,哪儿就能冒芽,哪怕是石缝里的贫瘠土,也能扎下根去,长成后依旧是顶好的料。于我而言,它更是实打实的“救命树”。

儿时遇过一场饥荒,日子苦得拧不出水。父亲每天去大食堂领回三块玉米糊、白薯秧发酵做的黑色窝头,填不饱肚子的饥饿感,总让人前胸贴着后背。我家西院后墙有几棵老榆树,那时正开着一串串金黄的榆钱,母亲说:“这榆钱能吃,还能喂鸡喂猪。”我便如获至宝,每天傍晚都偷偷翻过墙,爬到榆树上捋榆钱——先大把大把塞嘴里,囫囵咽下去垫个半饱,再把褂子口袋塞得鼓鼓囊囊,有时索性脱下上衣铺在地上,兜起满满一大兜带回家。母亲把榆钱洗净,掺上一瓢高粱面和麦麸,蒸成糙窝头;或是丢进锅里,添水撒几粒大盐,煮成清清爽爽的榆钱汤。那口带着草木香的温热,成了饥荒里最暖的慰藉。

饥荒熬人的不仅是饿,还有吃野菜、粗粮落下的肠胃病。有一回我便秘了好几天,肚子胀得难受,父母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偏方。村东头的孙大爷是中医世家,父亲登门求教,才知榆树皮能治这病。当天,父亲就扛着铁镐去后山,刨回一把榆树根皮,洗净熬成浓汁。我喝了两顿,肚子里的郁结竟真的通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不起眼的榆树浑身是宝:榆白皮还能治小便不利、咳喘痰多;榆花可医小儿惊痫、头疮;榆叶能消水肿、清暑热;就连那串金黄的榆钱,也能健脾安神、消肿杀虫。

榆树皮还曾是乡村里的“美食添加剂”。早年间守长城的将士,会扒下榆树皮,褪掉糙皮,把里层的白皮晒干、碾成粉,和高粱面、小米面掺在一起,擀面条、压饸饹,粗糙的杂粮里添了几分细腻。如今,这“粗粮细作”的老法子,倒成了城里人寻寻觅觅“非遗”的味道。

今年国庆节,我带老伴儿去长城脚下的桃春沟。本想进松树林采松蘑,却撞见成片的榆树——泛红的榆叶衬着蔚蓝天空,连远处的长城都染了层暖红。老伴望着眼前的景致,忽然说:“这不就是传说里的榆林大道吗?”走在榆树荫下,她忽然指着树根处惊呼——几簇蘑菇像小伞似的立着,伞面淡黄,伞柄红白相间。我打趣她:“在这儿采榆蘑,不用爬山,省得你晚上腿疼要我捏。”

编写《河西村志》时,我曾见过这样的记载:“河西村黄榆沟一带生野生榆耳,体大肥厚,色泽金黄,营养价值极高。因产量稀少,明代时曾为皇家贡品,有‘一两榆耳一两银’之说。”这榆蘑和榆耳本是“近亲”,不过是榆蘑长在树下、榆耳附在树干上罢了。我跟老伴儿讲,这两样都是菌菇里的珍品,晒干后热炒、做汤、炖鸡、包饺子,怎么吃都鲜。老伴儿听了,立刻蹲下身采起来,我笑着喊她“采蘑菇的老太婆”,惹得她回头瞪我,眼里却藏着笑。

有回老伴儿让我遛弯时买几根黄瓜做凉菜,我拎着黄瓜回家,她却问:“蒜呢?”我愣了:“你只让买黄瓜啊。”老伴儿又气又笑:“你真是个榆木脑袋!”我哈哈笑起来:“榆木脑袋好啊——榆木疙瘩抗腐蚀,风吹不动,雨打不倒,跟我一样靠谱!”

我对榆树的钟情,是骨子里的,今年回老家看见街坊秀云正在拆旧房,见一副旧门板是榆木的,我对街坊说“您要是没用就给我吧”,秀云爽快的答应了,我把门板抬到家像宝贝一样藏起来。立秋那天,我带朋友去长城抗战纪念馆,警卫室门口有一根方木,一看正是我心中想念的榆木,这根榆木和长城将士一样守在大门口,我心疼的对警卫说,把它找遮雨备起来吧,警卫说,您拉走吧。隔天我让二弟开车把榆木拉回家。我知道,这些榆木拉回家也没用,可是不愿意看到别人对它的一点伤害,因为我的命是榆树给的。

风掠过窗外的老榆树,叶子沙沙响,像在应和我的话。这陪我走过饥荒、撑起过家的榆树,早成了岁月里的念想,藏着日子的暖,在榆树的年轮里,刻着生活的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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