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友称在坪贯自制了一款茶,色形俱佳、清香无比,还说,坪贯茶在清朝中叶被作为贡茶。一番炫耀,直让我流口水。因“自产自销”,量有限,最后赠予我品尝。品尝后,的确名不虚传,是我所喜之茶。友说,坪贯的古树林多、古树茶妙、紫茶苔好。我心生向往,暗下决心,一定要去坪贯,不见茶场心不老。
今夏,一个周末上午,与朋友相约驾车去坪贯。
汽车一路生风,舒适而惬意。打开车窗,温热的夏风在车内乱串,像翻草丛一样拨弄我的刘海,执意从密实发林间,找出时光的盗窃者。约二十分钟,转入水泥路,向山上蛇行。路边一蓬蓬甜萢,从眼前嗖的一下飘过去,惹得我一阵阵惊呼,不断咽口水。小时候上山放牛,事先把墨水瓶子洗净带上,摘取满满一瓶子甜萢带回家,自己舍不得吃,给母亲。母亲也舍不得吃,让我送给婆。跑去婆家,我还在院子里就高喊,婆,给您打甜萢来了!水果匮乏的农村,甜萢堪称上好的果子,为我们解馋。至今,它在我们心中,仍有深刻记忆。除了甜萢,路边成片成片的苞谷正在抽穗,紫色的“天线”上,穗花在轻风中微微摆动,不时,苞谷叶拍手似的,发出哗哗的“掌声”,仿佛在迎接我们。我心里忽地开出花来,多么有仪式感的迎接!我把手伸出车窗,感觉阳光和风在皮肤上游离,惬意极了。车轮在我们的惊呼中,飞速转动,不觉已抵达目的地。
寨子坐落在半山上,道路四通八达,洁净无染。小洋房颇多,砖混结构,间或三柱二瓜木结构房屋,多数房屋前,有小院和花台。花台中,辣椒、茄子、四季豆等,恣意地生长,泛出一片墨绿。房屋旁,木柴堆放整齐有序。若能拥有一栋这样的房子,还有何求?!
坪贯给我的印象是三多,即古树多、茶林多、茶叶加工厂多。
寨中古树林立。寨子上方不远处,一棵硕大的银杏跃然眼前,二人方能合抱,树上系着许多红布条,布条上承载的,是系布条人的祈愿。布条不停地舞动,宣告着银杏树的神秘和威望。累累银杏果子,隐在一片片扇叶丛中,仔细看去,拇指头大,青翠欲滴,是食药同源之果。几棵此般银杏树,有的在人家房前,有的在屋后。
寨子下方,一栋木房前,水泥路从门前穿过,路侧一片竹林飘摇自在。斑驳的路面在阴翳中向前延伸,朝前走约五十步,一座小巧的石拱桥,连接着深沟的两岸,架在两旁的柏树、檬树林中,据说此桥建于清末,已有百余年之久。
过完石拱桥,沿路向上,到达一座小山头,大片栗树林跃然眼前,树干粗大,进入林子,似进入深山老林般阴森。栗树开花季节,仿佛树巅覆盖着一蓬一蓬白雪,不失为山头一道独特的风景。柏树、椿树参杂其间,似外来的撞入者,显得势单力薄。但仍不见茶场,略失望。友坚持再向上走,认定上面有茶林。
我们上到山顶,仍未见茶树,心生疑惑之时,续走了约百米,越过最后的树林,一片茶林跃然眼前,从山顶至山脚均是茶树。众茶树已被修剪,仿佛刚剃发的僧人,光着头立在山上,目送山下高速路上穿梭的车辆。
寨子上方的山上,也有一片茶树林,几乎占着整个山头,也是刚“理发”的,光秃秃地立在阳光下,据说,每年采完茶青,均要给茶树“理发”,施肥,来年春,新芽方壮实。人与茶,是互养的。茶山顶上,几棵古茶树如同年迈的长者,苍劲的枝丫上,挂着深绿的叶子。已过春茶时节,叶变得肥厚宽大,比新叶坚硬得多,护着树,孕育花骨朵,入秋,一树一树洁白的茶花,香气浓郁,一直开到深秋,让蜜蜂们忙不迭地采蜜,来年,茶果碧绿如玉,惹人喜爱,老人们喜欢把茶果子摘下,隆冬时节,丢进老茶罐,煨茶喝。每次遇见茶果,总要摘几棵放置茶桌上,我喜欢纯天然的小东西,朴实,无华,暗藏香气。
路过一老人,问其茶叶加工厂在哪,回答说:“哪家都是茶叶加工厂,我们家家种茶,产茶。”老人目光炯炯,容光焕发的样子,吸着草烟,热情地喊我们进屋喝茶。在寨子间转悠,几乎每家屋旁均摆放一台制茶机,有的已陈旧,寨中有稍具规模茶叶加工厂数间。规模最大的茶叶加工厂,在茶山顶,几间加工房,静静地守着茶山。仿佛茶林主人,守候着来春茶青的到来。
在坪贯,人们世代喜茶。清朝年间,石阡老街的龙尧夫,十三岁时向朋友借钱做生意倒卖石阡茶叶。通过水上输出,到北京后,做了新包装,给石阡茶命名为“坪山茶”,颇受欢迎。后亦称之为贡茶。可见,坪贯人对茶一如既往钟爱,世世代代与茶,结缘至深,拥有一座山,对农民来说许是容易的,但要守好一座山,及山上的物,就不容易了。坪贯,茶、树、人互为滋养,彼此守护。何时能拥有如此清境而居,自种自制自享清茶呢?我暗自思忖。至中午时分,转完寨中每个角落,在友的不断催促中,悻悻返程。
耳畔似有声音传来:“来春再来,我在山上等你!”
回 甘
新华是苔茶发源地,也产贡茶。驻村时,曾几次去新华街上赶场。新华村与坪山牛场村、沙坪村相邻,均距集镇较远,加之茶叶种植较久远,产品流通需要,自然形成街市,逢赶集,周围百姓纷至沓来,买卖农产品及所需生活物资,甚是热闹。
2018年,初到新华。进入街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翘角亭子龙门,有两层,第二层贴一匾牌“苔茶发源地”,龙门两旁,均挂着有关茶的多种牌匾,从门口向内而望,烫金的六个大字“夷州贡茶公司”醒目耀眼。入内后,左侧是一个简易篮球场,右侧,一栋古色古香大茶楼呈现眼前,房顶“茶源”二字分外凸显,二楼处,一块“苔茶文化馆”匾牌下方,挂着一块稍小的木制“苔茶发源地”匾额,两个圆形图案“茶”字甚是夺目。
我是喜茶之人,眼前景象深入脑海。此后几次,复又来此,源于我对新华极好的眼缘。就像对一个人,看一眼,眼缘好,便欣赏,成为好友,或是知己,不喜之人,相识一世亦极陌生。
曾读过书写新华的小文,开篇便是“新华是个好地方”。的确,苔茶发源地,茶文化发达之地,山、水、人俱不会差。
只见茶楼断不行的,与友一行去到茶山上。茶山相距茶楼两里左右,山上沙石疏松,一笼笼呈紫色寸许的茶苔,甚是惹人喜爱。“此阶段茶青适合做白茶,或是大宗茶。”身后温柔的声音传来。转身,见一女子,一米五左右,身着素衣,独辫搭肩上,腰挎茶篓,麻利地采苔茶。此般温婉,引众人纷纷探身向前与之合影。女子姓任,人们称她任姑娘,是茶楼管理人之一。也就是转身看过去的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位做茶的辫子姑娘。好喜欢她,我与友说。友打趣道,一眼就看上了?对!一眼就看上了。但凡只一眼就看上的人,缘分深着呢。
此后,我们相约喝茶,她泡给我喝。事实上此次相约喝茶,是约几回后方得以实现。第一次,因任姑娘孩子中考,言之要去学校看看,约定改期再聚。第二次,时间约定后,在我到达之前,一波不速之客捷足先登,她歉意地说改期。其实,我甚是感激她能懂我,倘是那天她把我同约了去,可想像有多尴尬。喝茶,还是彼此都喜欢的一起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茶亦如此。能喝你的茶真不容易。我说。她莞尔一笑。
“红茶还是绿茶?”“都行。”“那先喝绿茶,再喝红茶。”“可以。”
我们的对话极简。是的,能懂的对话,无需多言,如此交流很轻松。人一生说的废话太多,尽量简说,节约些力气,少排点废气,减少空气污染才对。
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于她,茶杯里不能空,空了必补上。于我,杯里有茶必喝。如此往复。我一趟一趟去卫生间,却浑身通透,舒坦。我们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任姑娘高中毕业,便去省外打工,两年后,回家过年,途经茶楼。茶楼主人认出她是邻组熟人的女儿,早有耳闻其娇小聪慧,端庄大方,便邀请她进屋喝茶小坐,女主人闻声,也出屋子招呼。任姑娘也认识他们,称王叔王婶。他们的邀请甚是热情。任姑娘见其茶楼亦是心中所喜的屋子,一半好奇,一半不忍拒绝,遂半推半就入内喝茶。忽然,从楼上下来一青年,个子一米七左右,戴一副眼镜,清秀俊朗,端着瓜子来到任姑娘面前。吃瓜子。他说。目光不敢直视。任姑娘正眼瞧去,青年目光投了过来,迎上。倏然间,任姑娘红透了脸。青年也红着脸杵在原地。时间仿佛已凝固。坐下来陪任姑娘喝茶呀,傻站着干啥?王婶提醒。青年正是王叔侄子小王。小王刚坐下,王婶便拉着王叔走开了,说去做饭,吩咐小王给任姑娘泡茶。实则,是给他们创造独处机会。
几杯茶后,彼此渐渐熟悉。小王不断泡茶,任姑娘不断喝茶,话题在一盏盏茶水中慢慢聊开,空气也变得温暖起来。从上学聊到打工,再聊到种茶、制茶、品茶、卖茶,过中趣事无一漏掉。彼此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眉飞色舞。竟然是同学!两人由腼腆到哈哈大笑。任姑娘说他读书时高傲,碰面把头抬老高,从不打招呼。小王说她如此美丽,从不敢正瞧,此刻方恍然大悟:原来,都藏着对彼此的仰慕,却羞于表达。小王泡茶时,用不同的杯,不同的茶叶,不同的方式泡。这一泡,竟泡出了爱情。王婶从门缝偷窥,悄悄乐着,这俩孩子有戏,如此看,得找个媒婆咯!她兀自思忖,计划请谁做媒。
他俩一来二往,一起喝茶。小王教任姑娘如何使用古式制茶,用铁锅炒制手工茶……过完年,他们的感情亦然升温。双方家长看在眼里,心里早已有数,刚过完大年,定亲的事就提上日程。你们俩准备一下,一个月后,把婚结了。家长告知。
结婚?相处四十天就结婚?两青年惊讶万状。婚期还未看呢,一个月如何来得及?双方父母均满意这桩婚事,说邻村恰好有人结婚,择日不如撞日,赶他们的婚期甚好,早结了好种茶。他们俩正值你侬我侬之时,也就同意了。闪婚就闪婚吧,正好!小王说。如此这般,任姑娘嫁到了茶楼。
他们的蜜月,是在茶场度过的。这一度,就是十几年,可谓最长的蜜月。他们早出晚归,种茶,采茶,制茶,泡茶,卖茶,无所不做。任姑娘从二十余岁的少女,在茶香的浸润和做茶的磨练中,成了两个孩子母亲,质朴少妇身上,多了几许茶叶在水中的沉着与优雅。泡茶时,举手投足间,透出文艺气。
事实上,十年如一日坚持做同一件事,旁人难体会个中滋味,如同饮茶,几分涩,几分甘,只有品的人方体会深刻,但茶叶历经的苦难,定不会显山露水,人尽皆知。人们之所以喜欢茶,是其历经九难,历尽沉浮后,独有的香!任姑娘生完孩子,刚满月,又投入茶场。制茶时,摊晾、揉捻、烘焙、提香,这样的历程,仿佛是任姑娘道路中的每一步。
制茶规模越发大了,在城里开售卖门店。丈夫守在茶山产茶。任姑娘带着孩子在城里卖茶,泡茶与客户品尝、打包、发货、结账、做宣传资料。她事必躬亲。晚上带孩子,白天也带孩子。带孩子只是附加劳动,卖茶才是主要工作。多次跑去结账却找不到人、做资料反复修改、孩子哭闹……太累了,把打回的资料撒了一地,跌坐地上不想动弹,被一种无力感压迫着,连走路也想睡觉,差一点就累倒下,内心千万个不想干的想法冒出,稍冷静,又将资料一张一张拾起,一字一字修改,继续泡茶、打包、发货、结账。年复一年。
十余年从未与爱人大吵。无论谁心生埋怨,另一半便坐下来,泡一壶茶,看着茶叶在壶中打转,滤出茶汤,一口一口慢慢喝,两壶茶汤喝完,气也就散了。
你看,这独芽,立在开水中而不倒,多美,这茶汤,翠生生的绿,茶毫浮在面上,清香醉人!他说。她瞟了他一眼。晓得不,你就像这粒独芽,我世界里独一无二的独芽,在滚烫的生活中,依然优美,耐看,清香。我被你迷醉,至今醒不过来。她噗嗤一笑,茶汤洒了他一身。如此一来,又和好如初,投入茶的事业中。
闲聊间,我们不知喝了多少壶茶。绿茶汤色淡了,略显涩味,清香不足,她换红茶喝。她说,人生有时需要转场,就像茶。我定定看向她。猜测着她的结论。我想去制茶,泡了这些年的茶,亦喝了这么多,我若制茶,定能更好把握的。我投去赞许的眼神。她举着盖碗里的红茶底,递至我面前,你看,这款红茶是之前剩下的,发酵有所欠缺。对,还有点返青状。我附和。如今已增加人手。堂弟回来后,他打主力,许多事,我不插手,轻松了许多,可以专心地做茶了。她说。看得出,她要做茶的决心,似老茶树的生长一样坚定,来年,定有一款好茶。我想。
她取出另一小包古树红茶,刚好一泡的那种,我们慢悠悠地享受着。这个味就对了,茶香醇厚,深得我心,我们异口同声。
你会把茶一直做下去吧?
必然。不做茶,对不住那片土地。一些茶树比我年长,自小在茶林间长大,它们已嵌入我的生命,不做茶,还能做什么呢?离开茶,许就是废人一个!
哈,那么,以后我不愁没喝茶的地儿!
你来,我在,你不来,我也在。我们相视而笑。
走出茶室,口中回甘,就像生活的味道,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