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阡问名:温泉 与文庙间的千年回响
黔东腹地的石阡,是被温泉浸润的城。地下的热泉从岩层间涌出,带着温润的暖意,把街巷都熏得柔软起来。可偏偏这样一座满是水汽与温柔的城,却得了“石阡”这个名字“石”是冷硬的,“阡”是生僻的,质感枯燥,读来晦涩,与温泉的氤氲气质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于是便忍不住想问:为何偏是“石阡”?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
翻遍典籍,关于“石阡”得名的说法竟如温泉的泉眼般四散开来,没有定论。有人说,城南关外烟墩坡一带,早年荒草丛生,未开辟成路时,约莫有上千块尖石林立,“千”字加个“阜”(土山)旁成“阡”,便有了“石阡”;也有人说,旧时公署后井里有三块石头挺拔而出,像玉制书简(签),称作“石签”,后来简化成“石阡”;还有人循着“阡”的本义。“田间路,南北为陌,东西为阡”,说城西二十里关口坪的“仙人街”,还有城东五老山下的石板路,是这名字的由来;更有人将“石阡”与当地的山崖、石洞联系起来,说这是仡佬、侗族等民族的标志,藏着远古女性神祖崇拜的遗风,证据便是城东的五老山,还有龙山崖畔的“风鬼洞”。
这些说法各有依据,却又都难成定论。在已知的地名由来里,“石阡”二字恐怕是最让人费解的,它没有“昆明”(意为“明亮的城市”)那样直白,没有“苏州”(因姑苏山得名)那样清晰,意象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让人猜不透,辨不明。或许,这本就是地名学里的一段小讹误,是时光流转中,某个细节被记错、被传混,最终成了难解的谜。可也正是这份模糊,让“石阡”这个名字有了别样的韵味,它像一块被温泉泡软的石头,表面粗糙,内里却藏着岁月的温度。
若抛开名字的谜题,回溯石阡的历史,脉络便清晰起来。秦代时,这里是夜郎县的属地,归象郡管辖,那时的石阡,还裹在夜郎古国的神秘面纱里;西汉时期,东部挨着武陵郡的西缘,西部属牂牁郡,开始与中原文化有了微弱的勾连;隋开皇元年(581年),朝廷在这里设置寿州,州治就在如今的石阡县城,可到了大业初年,又并入沅陵郡,像是一阵风吹过,留下短暂的印记;唐代武德三年(620年),设平蛮县,作为充州州治,中原的政令与文化,开始在这里扎下更深的根;直到元代至元年间(1264—1294年),石阡军民长官司在如今的县城设立,“石阡”这个名字才第一次出现在史料里,像一颗被打磨许久的石子,终于有了自己的标识;明永乐十一年(公元1413年)二月,朝廷拆分思州宣慰司,设置石阡府,治所就设在石阡军民长官司,隶属于贵州布政司,第二年三月,石阡府又管辖起石阡、苗民、龙泉坪、葛彰葛商四个长官司,至此,石阡作为一个行政区域的轮廓,才算真正清晰。
而石阡府的设立,还带着一段特殊的意义,它标志着这里长达数百年的土司制度正式结束,改为流官制度。“改土归流”,这四个字背后,是文明的进阶:汉文化不再是遥远的传说,而是随着流官的脚步,走进了少数民族聚居的黔东山区。那时的郡县官吏,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往往是建文庙。因为文庙是传播儒家思想的阵地,是“化民成俗”的起点。石阡府文庙,便建于明永乐十一年,与石阡设府是同一年,由时任知府李鉴主持修建,所以也被称作“府文庙”。
文庙,又叫学宫,是古代培养科举人才的地方。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起,历代王朝都奉孔子为“万世师表”,把儒术当作治理天下的根本,下令各郡县都要建学宫,供官绅百姓祭祀孔子、瞻仰圣贤。因此,对历代官吏来说,营建或修缮学宫,不是小事,而是重视文教的标志,是向朝廷证明自己“教化一方”的实绩。石阡府文庙的命运,也与石阡的历史紧紧绑在一起——它历经战火,多次被毁,又多次重修,就像石阡的城垣,在风雨中倒下,又在时光里站起。直到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知府董醇主持重修后,文庙的规制才稳定下来,不再频繁变动。
如今的石阡府文庙,坐落在县城东南越城路,面积约3000平方米。庙基坐东朝西,从西到东,三进院落层层抬高,像一级级通往圣贤的台阶。最西边是一圈庙墙,把文庙与外面的市井隔开,墙内是另一个世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泮池,池水清澈,像一面镜子,映着天空的云影;泮池上有座状元桥,青石板铺就,栏杆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据说古时的读书人,只有考中功名,才能从桥上走过,那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过了状元桥,便是棂星门。棂星,是古代天文学中的“文星”,相传棂星门的设立,是为了“尊天敬神”,也寓意着“天下文人学士集于门下”。棂星门之后,是大成门。“大成”二字,取自“孔子之谓集大成”,门两侧是两庑,过去曾供奉着孔子弟子及历代先贤的牌位。再往里走,是天子台,台基高约一米,四周有石栏杆环绕,是祭祀时摆放供品、主持仪式的地方。天子台的尽头,便是文庙的核心大成殿。殿内供奉着孔子的牌位,两侧是“四配”(颜回、曾参、孔伋、孟轲)和“十二哲”的牌位,屋顶的飞檐翘角上,刻着龙、凤、瑞兽等图案,虽历经岁月,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除了这些主要建筑,文庙内还有崇圣祠和考棚。崇圣祠是祭祀孔子祖先的地方,体现着儒家“慎终追远”的孝道;考棚则是科举考试的场所,那些曾经在油灯下苦读的石阡学子,就是在这里挥毫泼墨,书写自己的人生理想。
站在文庙的大成殿前,再想起“石阡”这个名字,忽然觉得不那么晦涩了。“石”是五老山的石,是文庙的柱础石,是这座城的骨架;“阡”是田间的路,是通往文庙的石板路,是文明传播的轨迹。而温泉的暖意,就藏在“石”与“阡”的缝隙里——它软化了石头的冷硬,让石板路有了温度,也让儒家的思想,不再是生硬的教条,而是像温泉水一样,慢慢渗透进石阡人的生活里。
或许,“石阡”这个名字的谜题,不必非要解开。它就像文庙泮池里的水,清也好,浊也罢,都映着石阡的过往;像温泉里的泉眼,知道它在哪,比知道它叫什么更重要。毕竟,这座城的灵魂,从来不是靠一个名字定义的——是文庙的书香,是温泉的暖意,是那些在石板路上走过的脚步,是那些藏在典籍里的故事,共同构成了独一无二的石阡。
千工堰:崖上渠水映千年
汽车碾过山间最后一段碎石路,戴家坝的轮廓便从云雾里钻了出来。青瓦白墙依偎着连绵的山,像被时光妥帖收在武陵山脉褶皱里的旧书。领路的戴老伯背着竹篓走在前面,竹篓里装着刚采的野茶,他回头笑:“再往里头走,就是吊井岗,千工堰的根就在那峡谷里。
顺着老伯指的方向,山路渐渐收窄,草木愈发繁盛,阳光被枝叶剪得细碎,落在石阶上晃悠悠的。没走多久,便听见轰隆隆的水声,像从山骨里漫出来的雷。再拐一个弯,吊井岗突然撞进眼帘——两侧百余米高的峭壁直插云霄,只在头顶留出一道窄窄的“天缝”,风从缝里灌进来,裹着水汽打在脸上,带着沁骨的凉。
“哪人过得吊井岗,不打摆子就生疮。”老伯念起这句老民谣,指了指脚下的深谷。谷底的潭水泛着墨绿,水声就是从那里来的,奔涌着撞向岩石,溅起的水花沾在崖壁的青苔上,又顺着石缝渗进泥土里。可就在这“阴气逼人”的绝壁上,一道青灰色的石渠却像一条游龙,稳稳地贴在岩壁上,渠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正顺着山势缓缓流淌,朝着戴家坝的方向。
“这水,是戴家坝的命。”老伯蹲下身,用手掌掬起一捧水,水凉丝丝的,带着山泉水特有的甘甜。关于这渠水的来历,戴家坝人有两种说法。夏夜纳凉时,老人总爱讲起戴金秀的故事:明朝时,戴家坝出了个叫戴金秀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后来被选入宫成了皇妃。离家时,她看着家乡干涸的田地,攥着皇帝的衣角哭求,要一道圣旨引吊井岗的泉水回家。皇帝怜她一片孝心,便派了工匠来,千锤百凿之下,才有了这道渠。
“虽是传说,可咱戴家坝的女子,确实俊。”老伯笑得眯起眼,“你没听过‘戴家坝的女子、乐桥的顶子、河闪渡的银子’?早些年,外乡小伙子都想往咱这坝子里娶媳妇哩。”说话间,我们路过一户人家,院门口坐着位纳鞋底的妇人,蓝布衣裳,黑亮的头发挽成髻,抬头时眼里闪着光,倒真应了那句老话里的灵秀。
可若要寻千工堰真正的根,还得去村头的戴氏宗祠。宗祠不大,红木门上的铜环已被摸得发亮,推开时“吱呀”一声,像翻开一本旧书。祠堂正墙上挂着泛黄的《戴氏家谱》,老伯指着其中一页,字里行间记着戴家的来历:宋度宗咸淳二年,始祖戴天佑从江西吉安迁到贵州印江,后来他的三子戴子旭,在明朝时被赦授朝议大夫,还因平蛮有功,成了石阡土指挥使,最后定居戴家坝,死后就葬在老宅后面。
“前些年修房,在老宅后挖出了子旭公的墓碑。”老伯说着,引我们到祠堂角落,一块残缺的石碑立在那里,碑上的字迹虽被风雨侵蚀,却还能看清“皇明赦赐显宦元旭考戴公子旭老大人之墓”几个字。正是这块碑,让民国《石阡县志》里“戴氏先民洪武五年重修千工堰”的记载有了着落——那位“戴氏先民”,就是戴子旭。
站在碑前,再想起吊井岗的绝壁,忽然懂了这“重修”二字背后的分量。在没有机械的古代,要在陡峭的岩壁上凿出一条渠,该是何等艰难?老伯说,老辈人传下来,最早修堰时,工匠们腰里拴着粗麻绳,一头系在崖顶的古树上,整个人悬在半空,手里握着铁凿一锤一锤地敲。竹筐挂在身边,装着凿下来的石渣,每装满一升石渣,就能换一升小钱。千百个工匠,就这样在崖上悬了数年,石渣落进谷底堆成了小山,渠水才终于从石缝里流了出来。
“千工堰,千工堰,就是千百个工匠的血汗堆出来的。”老伯的声音有些低沉,“听说当年还有人没抓稳绳子,掉进了谷底的潭里,再也没上来……”风从祠堂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戴氏家谱》的纸页,沙沙声里,仿佛能听见远古的凿锤声,和工匠们粗重的喘息。
离开宗祠时,夕阳已经西斜,我们又绕回吊井岗。此时的千工堰,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渠水泛着粼粼的光,顺着岩壁蜿蜒,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蓝头绳,一头拴着戴子旭和工匠们的名字,一头系着戴家坝的炊烟。渠水穿过村庄,流过稻田,孩子们在渠边摸鱼,妇人在渠边洗衣,笑声顺着水流淌,和七百年前的水声叠在了一起。
戴老伯说,每年清明,村里人都会来吊井岗,往渠里撒一把新采的茶叶,算是给子旭公和工匠们的念想。“这水养了咱戴家坝七百年,往后还会养下去。”他望着渠水,眼里满是温柔。
下山时,水声渐渐远了,可那道崖上的渠,却像刻在了心里。它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戴家坝人的血脉,是先民们用血汗写就的史诗。千百年过去,渠水依旧清澈,带着山的灵气,带着人的温度,在武陵山脉深处,静静流淌着,诉说着一段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
玛瑙山:石垒间的
光阴与风骨
车过乌江时,春寒还裹着水汽,风从河面上掠来,扑在车窗上,晕开一层薄雾。河闪渡的渡船在浪里晃,同行的人指着远处云雾深处说:“过了这江,就到玛瑙山。”我望着对岸模糊的山影,竟忽然生出些期待,那座藏着冷兵器时代防御杰作的山,会是什么模样?
等真的踏上玛瑙山的石阶,才发现它和想象中截然不同。没有突兀的险峰,也没有威严的山门,只顺着七沟八梁的地势,一层层石墙蜿蜒铺开,像山自己长出来的筋骨。风掠过石缝里的枯草,簌簌作响,恍惚间竟似能听见百年前的马蹄声、呐喊声,从那些错落的枪炮孔里钻出来,缠在枝头。同行的李娜蹲下身,摸着一块被风雨磨圆的城砖:“你看这砖缝,连得这样紧,当年该是费了不少心思。”
当地的向导是位姓钱的老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说,玛瑙山原叫“马脑山”,只因远眺那主峰像极了马的头颅,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玛瑙山”。这名字改得巧,倒让这满山的石头多了几分温润——那些垒墙的青石,经了数百年的日晒雨淋,表面竟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真像散落在山间的玛瑙。老人指着山坳里的村寨说:“我们钱家在这山下住了几百年,从明朝隆庆年间就来了。”
这话让我想起材料里提的《钱氏族谱》。老人说,族谱里记着,钱家始祖本是浙江钱塘人,受朝廷之命去江西为官,传了三代,到钱谦二这辈,又奉命入黔平定苗蛮之乱,最后屯驻在马脑山脚的沟里头。“你看现在山下的官田寨,各房分支都是顺着山脚延脉而居,都是当年屯兵耕种留下的规矩。”老人的手指划过田埂,那些整齐的田垄,竟还隐约透着军屯的规整。我忽然明白,这玛瑙山从来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它是钱氏族人扎根于此的根,是兵与农、守与安的融合。
真正让人惊叹的,是山上的军事城堡。钱老人带着我们沿着石墙走,脚下的路时宽时窄,有时要侧身穿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有时又会走到一片开阔的平台,那是当年的营盘遗址。“这城堡分地面和地下两部分,地面有七个营,绕着七个山头建,地下有溶洞和秘洞,连通着各处。”老人指着一处长满青苔的洞口说,那就是金盘山洞的入口,当年能容下数百人藏身,还能通过“品”字形的洞口观察外面的动静,攻守自如。
我试着走进一个低矮的暗道,里面黑漆漆的,只能借着手机的光摸索。石壁冰凉,能闻到潮湿的泥土气息。走了约莫几十步,前方忽然亮了起来,竟是一个能容纳十几人的石室,石室的墙上还留着当年架枪炮的凹槽。“这暗道能通到北营和蜂桶岩营,要是敌人攻上来,守军能从暗道绕到后面偷袭。”老人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我仿佛能看见百年前,钱氏族人举着火把,在暗道里穿梭,眼神坚定地守护着身后的村寨。
最让人震撼的,是那些散落山间的枪炮孔和石门。48道石门,540余个枪炮孔,错落分布在万米石墙之间。有的枪炮孔藏在石垛后面,只留一个小小的缝隙,既能观察敌情,又能躲避攻击;有的石门建在险要处,门后有卡槽,关上后便纹丝不动。钱老人说,清咸丰七年,武生钱青云带着族人修这营垒时,花了整整三年。“那时候白号军闹得凶,钱青云捐了自己的家产,又召集乡邻,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才把这城堡建起来。”
史料里说,当年白号军多次来犯,周边的团营大多溃散,只有钱青云带着族人凭借这玛瑙山城堡坚守,不仅保住了钱氏一族,还护住了周边安、杨、张等几大姓的百姓。《平黔纪略》里那句“惟钱青云自保”,看似简单,背后却是无数个日夜的坚守。我站在当年的中营遗址上,望着远处的群山,忽然觉得这石垒的城堡不再冰冷,它藏着钱氏族人的风骨,藏着一方百姓的安稳,藏着乱世里最动人的守护。
下山时,钱老人带我们去了他家。院子里放着一块有些斑驳的贴金木匾,“岁进士”三个字依稀可见,只是“岁”字的边角被啃得模糊。“这匾早年被拿去围猪圈,被猪啃坏了。”老人笑着说,语气里却藏着些惋惜。这是他的先祖钱恩普留下的,钱恩普是“岁进士”,还在四川做过候补知县。院子外的田畴间,立着一根石围桩,上面刻着“四川候补知县钱恩普”几个字,虽经风雨侵蚀,却仍清晰可辨。
老人说,这围桩又叫灯杆柱,过去只有中举或中进士的人家才有资格立。“立了桩,中间插旗杆,中举人挂一个灯笼,中进士挂三个。逢年过节点亮了,既是炫耀,也是告诉后人,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玛瑙山官田寨原来有十对左右的石围桩,现在只剩下三对,散落在田埂和驿道旁。我蹲在石围桩前,摸着那些深刻的字迹,忽然觉得,这些石头不仅记着钱氏族人的军功,还记着他们的文脉。从屯兵戍边到科考为官,从守护一方到教化后人,这玛瑙山脚下的家族,从来都不只有铁血,还有温情与传承。
离开玛瑙山时,风里的寒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厚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蜿蜒的石垒,忽然明白,这玛瑙山哪里是藏在山褶子里,它分明是藏在岁月的褶皱里,藏着钱氏族人的根,藏着冷兵器时代的智慧,藏着一方水土的风骨。那些石墙、暗道、围桩,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活着的光阴,是一代代人用坚守与传承,写在黔北大地上的故事。
或许,下次再来时,春已深了,石缝里该长出新的草芽,田埂上的围桩旁,会有孩子指着“岁进士”的字样,听老人讲那些关于守护与传承的往事。而那座玛瑙山,会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它的石垒,继续诉说着光阴里的故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