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汞矿博物馆的水银醒着——
五个九的纯度,鎏在铂金坩埚里
錾穿矿硐三千年
父亲锃亮的工字锄
是铁硬的开山铠甲
凿开矿工护身的辰州符
折进砂钩罡纹的折角
挑开辰砂赤红的胎衣
铁钎拗起炮杆——
敲落父亲眉骨隆起的山梁
干壳的嘴唇裂着千年坑口的泥腥
液态汞的冷,是地球傲冽的秉性
磨出父亲头上的银丝
竹篾灯积着洪武年的桐油垢
勾连《天工开物》烧爆火窿的记录
五百双草鞋,把600年前“水银朱砂场局”的政令
踩进青冈木熏黑的火笼
也踩出硐底殷商濮人寻砂的根
工字镐薅开
霉烂在耐火砖汞斑里的矿契
英法水银公司废墟的炉火
扬着殖民苦役的皮鞭印
被张家湾硐主八十杆铁铳一卷
就焚成灰
钢叉撬飞矿道上的铆钉
弯刀滑过滑石坡滴血的炼炉
一刀削下去
山差点摔倒
七百吨水银的掠夺
埋进“万人坑”洋文的蛊咒
冻在光绪一八九九,零度汞柱
红斑砂锤悬在蛤蟆窿
砸成天坑地坑喘息的疤
满山的松明子燃在仡僚的
“天锅地灶”
那火是濮人采砂时,没熄的种
连潮气涌出的伤,
都一直撑着家族的灯
粗布擦去闪银的汞炱
混着溪水滚过岩檐
月光飞溅的水银,游动成一条银蛇
钻进1938年芷江机场的马帮汞罐
古道的铎铃,
封住罐口的铅封,压住弹孔
汞在罐里晃
晃着腿上半颗弹头的膛线
晃着父亲扯着缰绳的慌
他把灼喉的硝烟,咽进回肠
一盏亮起黎明的矿灯,
照亮风钻机的刃口
切开矿苗的脉搏
震着砂坑心跳的声音
矽尘钻进肺腔,磨亮铁锹的包浆
锉出矿工刺梨毛刺的手指
摩挲着电耙磕缺的断口
父亲喉结响在坑道的咳,
结成废渣的碴
埋进寒武纪没喊出的痛
烫起肩胛上的火疖子
烙卷苏联专家图纸的残页
这苦,是万千矿工的骨血担当
“洋拐杖丢了
我们用土拐杖
也要把万山这片天撑起来!”
党委书记王恩涛捏着皱巴的账本
拳起“向千吨矿山进军”的誓言
每一克嵌进矿工脊背的水银
都扛着国家还债的分量
白昼追着黑夜,矿工赶着太阳
小张从劳模杨再发手里点燃“五眼掏心”的炮位
王孃给刘毛递上驱寒的姜糖水
“矿里的娃
都好好的,加油干!”
技术员把工作簿画成了一面红旗
一年十九万义务工时
在稻草纸出勤表的蓝墨水格子里
镌出岁月的脊梁
木槽淘洗的矿砂,从英模杨菊花指间拣出北斗七星
坠进马釜炉旋转的火轮
冶成漫天流萤
5000吨“爱国汞”压弯西伯利亚铁轨的雪
每一滴
都挺直“勒紧裤腰带”的腰杆
成品库的三联单
衬着“大团结”的年终奖
家家炖着蹄髈的卤香
守着祖辈盼的人
奶奶把井下捡的银珠
闩进红线
拴成我衣上中国结的平安扣
爷爷踮脚拉下堂屋的门帘
怕喊山的风
撞撒灯晕中的供果和老酒
更怕雪凝,凌断父亲回家的路
妈妈的手心攥紧他命里的朱砂粒
扯过头上的青丝
顶针顶进红菱的针孔
缝出侗家银丝滚珠的井字纹
缝进父亲补疤的坎肩
歪歪扭扭的针脚,拐进井巷
闷住炸药味的炮眼
焐着父亲单瘦的臂膀
矿上娃娃们,裤角挂着鬼针草的倒刺
提着罐头瓶里的油毛毡火
跳动在倒塃垭口
捡着父亲矿篓里打落的霞光
光循着老砂坑的石缝爬
掠过荒原的榛子林
舔亮白云石翻出的朱红
回转成沸腾的瓷黄苍穹
星星搅碎球磨机轰天的号子
矿斗漏出钢铁牙缝
筛下一山红月亮
洒在800度蒸馏炉电子管壁
铺成夜空的蓝屏
火凤凰啄落的朱砂金羽
逸入冷凝罐滴作云石银露
绕进螺旋法兰,拧开蛮荒的峪口
吐出白龙银珠
三万吨汞的国家功勋
凿进每一块矿石的壁窿
古矿的银色印记
碎砂挤开漆皮剥壳的樟木箱
父亲摸出那本用红笔记的工作日志
——1979“工业学大庆”先进工作者
烫金的荣誉
恍惚又回到当年放炮的采场
父亲眼角噙着泪花
映在搪瓷缸里打转
盖子上还缠着当年朱砂染红的麻绳
疗养院的红烧肉,筷子一扎——
肥油都能润透半碗甑子饭
巴着土钵子记了五十年
他说比那搪瓷缸上的红字还暖
现在硐封了
家还在——外面的世界虽好
却总念着矿崽崽们,在外地打工吃得好吗
朱砂产业园的“仙女石”徽标
叠着父亲的脚板印
垒成970公里的地下长城
落在太阳的眉间,绵延出纱剪的青绿
岩鹰窝废弃的塃坡上
伸出一排嘿实推着矿车的手臂
磨破掌心里的川字纹,碾过狗拏岩矿场栈道的风景
贵妃红的岩壁淌过指尖
拓进矿二代闪着砂晶的键盘
正叩出鼟锣甲骨的字节
温着父亲汗冶的银珠
我敲“万山汞矿”这四个字
总觉得指尖
挨到了他肩头的坎肩
掌子面上錾子迸出的火星
像从唐宋典籍里来
红过光明砂的微光
穿过藤帽绷断的牛筋
连着青筋,串起汞罐滴落的汞环
勒进矿柱血痣的额头
每块矿石的血痣
都是采矿人磕破的膝盖里
开出的朱砂梅——
那是《贵州通志》眉批间
藏着的血红岩芯
在“苏联专家楼”的广场上
立成了——
国家矿山公园19.8米高的“辰砂王”人字丰碑
父亲颤抖的嘴唇
给我说着——
“这石头,比我命硬”
父亲用手抠着碑上朱砂漆的铭文
鼻子就酸了
一片丹心照万山
五月的映山红
开满在钉着文物牌的旧厂房
青瓦间忍冬藤金银的花朵
沿着尾矿库陡峭的森林
漫过父亲翻毛皮鞋踩得发亮的石径
漫成朱砂古镇申遗时,孩子手里鼟锣的鼓点
博物馆的小杨在“仙人洞”景区
向游客讲着1982年《矿物》邮票上“辰砂王”的故事
——印进国家名片齿孔,生着朱砂的红色基因
老屋里,那朵别在母亲发髻的朱砂花
是父亲当年在山路上
背她过冰棱的疼
也是他揣了五十年的石头命
卡着父亲的铜烟嘴
往石板上磕了又磕
磕成父亲袖口的铁扣
扣住古矿千年的硐口
“哎,矿闭了,
可那硐里的暖——没散”
父亲没说完的半句话
落在我手里,凝作温凉的银珠
落进万山矿脉的掌心
团起
亮银的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