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丽山河

——黔东北浮光掠影③

作者:罗中玺

1. 郝家湾:凤尾上风水与光阴

2. 马喇村:石马与幸福的答案

断壁残垣的彦坪村田氏庄园一角

从思南塘头镇往石阡方向驱车十余公里,山路渐渐收窄,林木愈发浓密。当青瓦屋顶的轮廓从竹林间探出头时,同行的郝姓老人便笑着指认:“到了,这就是郝家湾。”百余户人家依山而建,石砌的院墙爬着青苔,S型的水渠绕寨而过,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小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个藏在黔东群山里的村寨,像被时光精心包裹的旧匣,一打开,便泄出千年的故事。

郝家湾人的根,能追溯到远古的伏羲时代。老人口中的先祖郝省氏,是太昊的辅佐大臣;商朝末期,裔孙期被封在太原郝乡,从此以封地为姓。先秦至汉,郝氏在陕晋冀间繁衍生息;宋代开始南迁,隋唐时已散落在齐鲁吴越;直到明景泰六年(1455年),郝家先祖随平乱大军入黔,才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思南县志》里记着,正统十四年“苗叛”攻陷思南府城,明廷调北方兵力平乱,郝家先祖便是其中一员。乱平之后,大军驻守塘头、板桥一带,因粮秣不济,便在三四千亩荒地上实行军垦屯田。如今思石公路旁的“界牌”,那些刻着“军界”“民界”的摩崖,就是当年军垦地的印记。

服役期满,北方战乱频仍,郝家先祖不愿再返故里,便寻到这塘头与板桥之间的山坳。这里山清水秀,远离尘嚣,恰是隐居的好去处。他们结庐而居,垦荒种田,以姓为名,“郝家湾”便从此出现在黔东的地图上。日子一茬茬过,郝氏家族渐渐兴旺,直到清道光初年,后裔郝朝相从镇远府文林郎任上衣锦还乡,才给这个村寨刻下最深刻的印记。他倾家资、聚族人,依“八卦阵”布局与风水学规范,将郝家湾改造成了一座“诗意的家园”。

风水学在郝朝相手中,不是虚无的迷信,而是融入生活的智慧。《阳宅集成》里“背山面水”“山有来龙”“水须围抱”的口诀,被他化作了郝家湾的实景:村寨倚着一道形似展翅凤凰的山梁,民居恰在凤尾之上,是“形家所称最胜之宅兆”;屋宇依山就势,坐北朝南,负阴抱阳,形成前低后高、两边高中间低的双拱曲线,重门叠户间透着章法;后山百亩梯田,是郝朝相出资开垦的“坡改梯”,既养活着族人,又在风水里成了“龙毛”。唯有“骨壮肉丰”,方能“毛发繁茂”,象征家族兴旺。

最妙的是水的布局。山涧清泉四季不涸,被改造成300米长的水渠,呈S型绕寨而过,将百余个石砌院落分成两半,配上纵横的青石小巷,恰如阴阳太极图,暗合“生生不息”之意。水渠出口处,修着半月形池塘。风水里说方塘是“血盆照镜”为凶,半月塘则能“藏风聚水”,与屋宇遥相呼应。塘边杨柳依依,石墙上郝朝相手书的“中流砥柱”四字,既为防洪,又含“阻挡钱财外流”的祈愿。清泉注入池塘,再悄悄漫进千顷良田,绿色的稻浪里,藏着郝家湾人对“天人合一”的最好诠释。

走进郝朝相的故宅,才算读懂风水的精妙。跨过水渠上的石板桥,高大的石龙门透着威严,左侧泉水蜿蜒(青龙),右侧青石板巷道延伸(白虎),宅前半月塘波光粼粼(朱雀),屋后峰峦叠嶂(玄武),完全契合《阳宅十书》里“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贵地格局。院内是规整的四合院,正前方立着石壁,意为“财源不外流、隐私不外泄”;石壁与正屋间的渗沟,与对面“清不染尘”的古井形成阴阳互补,一圆一方、一吐一纳,藏着“天圆地方”的哲思。堂前不设窗,是为护佑“香火居中”;门上挂着铜镜与虎头牌,是为抗衡周遭“高大凌厉”的建筑,每一处细节,都是郝朝相对“趋吉避凶”的用心。

他还在寨里修了垂钓池、石晒坝、桂花台,想以“武攻防御、文理治心”的理念,让子孙后代在山水间陶冶情操。石壁上“清不染尘”的刻字,是他对家族品行的期许;“中流砥柱”的豪情,是他对族人奋进的鞭策。可再好的设计,也抵不过战火的摧残。同治年间,号军战火席卷贵州,郝家湾被付之一炬,那些精美的木构、雅致的院落,都化作了灰烬。如今留在寨里的石头建筑,一道道裂痕像伤疤,静静诉说着那段“风刀霜剑”的岁月——每次触摸那些带疤的石头,心里总免不了泛起“人生如梦,繁华成烟”的感叹。

但郝家人没有被苦难压垮。十多年后,他们回到废墟上,一砖一石重建家园。如今的郝家湾,还保留着当年的风水格局,只是多了些现代的气息:青石巷旁立起了太阳能路灯,老院里摆上了电视机,年轻人骑着摩托车穿梭在巷道里,却没丢了与自然相处的本分。有户人家的门联写着:“龙游小溪汇五湖四海,门前大道通万国九州”,既藏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又守着“小溪”“大道”的山水初心。

登上后山俯瞰郝家湾,凤尾形的山梁依旧舒展,S型的水渠像银带绕寨,半月塘映着蓝天白云,百亩梯田里稻浪翻滚。郝朝相当年种下的桂花树,如今枝繁叶茂,每到秋天,香气能飘满整个村寨。老人说,每年清明,郝氏族人都会聚在祠堂里,听长辈讲先祖入黔的故事,讲郝朝相建寨的传奇。那些故事里,有战争的残酷,有建设的艰辛,更有对美好生活的执着。

离开郝家湾时,夕阳正把村寨染成暖金色。水渠里的泉水潺潺流淌,像在重复着千年的絮语;青石巷里,孩子们的笑声与老人们的闲谈交织在一起,透着安稳与平和。我忽然明白,郝家湾的风水,从来不是靠罗盘定出的吉凶,而是郝家人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对家族的坚守。那些石头建筑会老,那些刻字会模糊,但这份藏在凤尾人家心底的初心,会像后山的泉水一样,永远清澈,永远流淌。

车轮碾过泉口乡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时,远山的轮廓已在晨雾里舒展开来。三辆车像撒在绿绸缎上的墨点,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蜿蜒。从德江县委宣传部到文化局,再到泉口乡政府的同志,十个人的笑声混着发动机的轰鸣,把崎岖山路的颠簸都酿成了别样的兴致。没人在意偶尔需要下车推车的狼狈,毕竟车窗外的风景太过慷慨:层峦叠嶂如奔涌的绿浪,深秀的林壑里藏着晨雾,风裹着草木的清香钻进车窗,连呼吸都变得清透起来。

约莫一个小时后,土家村落的青瓦开始在路边闪现。背着背篓的妇人走在田埂上,蓝布衣裳在绿树间晃出细碎的光,她们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调子随脚步轻轻晃荡,听不出半分劳作的疲惫。车刚停稳,我便被路旁树根下的三个孩子勾住了目光,他们像刚归巢的雏鸟,耷拉着肩膀怯生生地望过来,睫毛上还沾着晨露的潮气。我悄悄举着相机按下快门,怕惊扰了这帧素净的画面,可镜头刚对准,孩子们突然像受惊的小鸟般弹起,“呼”地一下往村里奔去,小小的身影在拐角处一闪,便融进了竹林的浓荫里。

看着他们跑远的方向,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同样面对陌生人时的拘谨,同样像清泉般透亮的眼神,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纯真,竟在这一刻被轻易唤醒。没有伤感,也没有叹息,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幸福感从心底漫上来。如今人们总爱用人均收入、产值利润衡量幸福,可当我看见土家妇人背着背篓、笑着哼歌的模样,看见孩子们眼里未被世俗沾染的光,再想起城市里那些关于富翁自杀、孩子失踪的新闻,想起三聚氰胺奶粉、避孕药黄瓜的阴影,忽然忍不住发问:究竟谁才是真正幸福的人?金钱与权势能换来浮华,却未必能换来这份坦荡与安宁,幸福的尺度,从来都不该只有一种。

山涧的清泉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水声潺潺,像是在轻声回应我的疑问。我们踩着溪里的鹅卵石往山坳走,裤脚沾了细碎的水珠,却丝毫不在意。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看!那不是石马吗?”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林木青翠间,果然有一匹“黑马”隐约立在山坡上。走近了才发现,竟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马的体态逼真,连鬃毛的纹路都仿佛能看清,让人忍不住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同行的文化局同志说,这石马可不一般,明代《嘉靖思南府志》里都有记载,是思南府十景、庸州四景之一,泉口“石马土司”的名字,也和它有关。

关于石马的传说,在马喇村代代相传。从前这里住着田氏等十大姓,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庄稼十年九收,日子过得安稳。可到了马年,田里突然出现了巨大的马蹄印,苞米棒、谷穗被啃得七零八落。族长们组织青壮年守夜,才发现是一匹比寻常马高大两倍的黑马在作祟,它踏过的田地,大片庄稼倒伏,人们敲着铁锅追击,却怎么也追不上。直到村里出了位法师,写下咒符施法:“大路朝天难行走,遍地青草难下口;天地为栏夜不收,大雨纷飞有泪流。”法事过后,黑马竟化作了这块巨石,从此再没人受庄稼被啃的困扰。

传说里的石马,名声算不上好,可当我们站在它面前,还是忍不住被“神”字赋予的敬畏感包裹。同行的人纷纷凑到石马旁合影,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搭着马脖子,盼着能沾点“神马”的福气。我想,此刻的石马大抵是风光的,或许比玉皇大帝还要受追捧。而当我轻轻侧卧在石马的背梁上时,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却忽然生出一种超脱的自在——不是迷信的祈求,而是像被一股清气流裹着,思绪竟如天马般飞远了,那些日常的烦恼、俗世的计较,都在这一刻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能顺着风飞到山外的云端。

难怪古代安化诗人安康会为它写诗:“石马名山接上台,郁葱云气近蓬莱。”诗里藏着文人墨客对自由安宁的憧憬,而这石马,或许正是触发这份憧憬的钥匙。它立在山间亿万秋,见过庄稼的枯荣,听过村民的悲欢,却始终沉默地守着这片土地,像一个见证者,也像一个守护者。回来后,我忍不住仿着古人的调子写了两首小诗,不为附庸风雅,只为记下那一刻的心境,石马无鞍,却能载着思绪驰骋;浮云一朵,便足以扫尽忧愁。

离开马喇村时,黄昏正把石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又出现在村口,这次他们没有跑,只是远远地站着,手里攥着刚摘的野果。车窗外的山渐渐后退,可那石马的轮廓、孩子们的眼神、妇人的山歌,却像刻在了心里。我忽然明白,山涧的清泉早已给出了幸福的答案。它不在统计数字里,不在浮华虚荣中,而在日出而作的踏实里,在纯真无忧的眼神里,在这片山水滋养的从容与安宁里。马喇村的石马,或许从来不是什么“神马”,却用它沉默的存在,告诉每一个来访的人:幸福,本就该这样简单而真切。

3.彦坪古庄园:

竹海深处的荆花遗梦

德江的山,总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绿雾。车出泉口街,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五公里,彦坪村终于从浓荫里露了脸。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群山环抱的坳间,青瓦屋脊沾着晨雾,像刚从水墨里捞出来。偶有鸡鸣从竹林深处飘来,才打破这近乎凝固的静谧——若不是这声活气,倒让人疑心误入了无人的桃源。

顺着村道往里走,空气里满是竹露与腐叶的清香,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时光的褶皱里。领路的老人说:“前面就是荆花门第了。”话音未落,一片苍翠竹海间,几道残缺的青石高墙突然浮现,墙头上的杂草在风里摇曳,像在诉说被遗忘的往事。

这便是藏在竹海林涛中的荆花门第庄园。如今再难见当年全貌,只剩四柱三门的牌楼式石窟大门还立在原地。门额上“荆花门第”四个大字虽被风雨侵蚀,笔画间仍透着当年的遒劲,落款“咸丰七年孟秋”的小字依稀可辨;门后“精华内蕴”的题刻,藏着庄园主人曾有的底气。老人指着门楣告诉我,这题词是贵州巡抚蒋为所书——寻常乡野庄园,怎会有封疆大吏亲笔题字?答案,藏在“荆花”二字里。

在中国姓氏民居的文化密码里,门楣题辞从来不是随意的装饰。“荆花门第”,一看便知主人姓田,源自其“紫荆堂”典故。隋朝时,田真、田广、田庆三兄弟欲分家,堂前那棵枝繁叶茂的紫荆树竟一夜枯死,田真叹息曰:“草木本是同根,尚且因分离而枯萎,人怎可不如草木?”兄弟三人幡然醒悟,打消分家念头,紫荆树也随之重焕生机。后来,田氏便以“紫荆”为堂号,门楣常题“荆花传芳”“荆花荣茂”,暗喻手足和睦、家族兴旺。眼前这“荆花门第”,便是田氏家族精神的具象,只是如今,再不见当年堂前的紫荆,只剩断壁残垣在竹海间沉默。

史料里说,这座庄园占地五千多平方米,是清康熙年间德江最大私人庄园:高封石墙围护着深宅大院,八字形五级石梯引着宾客入门,实木房梁上雕着花鸟,雕花石柱撑着高挑门厅,门槛高得要迈上台阶才能跨入。可如今,老屋被拆除,只剩幽幽竹林、森森古树,还有那些散落在地的青石构件,有的刻着缠枝纹,有的留着凿痕,像被撕碎的书页,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我蹲下身,抚摸一块断裂的石柱,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恍惚间竟似看见当年工匠们挥锤凿刻的身影,听见庄园里孩童的嬉闹与宾客的谈笑。

从庄园遗址往山坳里走一公里,一座清咸丰元年的古墓藏在古柏下。细料石围护的四柱二碑三重檐牌楼式墓体,在荒草间显得格外庄重。牌坊前“淑德流芳”四个阴刻大字苍劲醒目,旁侧“钦命,贵州督学使者翁同书题”的小字,让人心头一震!翁同书是谁?晚清重臣,光绪帝太傅翁同龢的长兄,曾官至安徽巡抚,咸丰年间两任贵州学政。这样一位朝廷要员,为何会为一位乡村妇人题写墓碑?

墓主人文氏,是荆花门第庄园主人田宗永的妻子。可查遍资料,田宗永并无功名,不过是当地一位富裕乡绅。既非达官显贵,为何能让贵州巡抚题门楣、朝廷重臣题墓碑?荆花门第与朝廷,究竟有着怎样的瓜葛?同行的人各有猜测,直到翻到《田氏族谱》里的记载,线索才渐渐清晰。清顺治年间,泉口司人田茂颖中举,官拜龙安府通判,他的四个儿子全部入学中举:长子任湄潭县训导,次子官至国子监典簿,三子是康熙癸酉科解元,四子亦中举人。康熙四十八年,北京学政、贵州著名诗人周起渭还为田家题写“科第世家”横额,这份荣耀,在黔东山区实属罕见。

我们不禁猜想:田宗永会不会是田茂颖的后代?唯有这样的“科第世家”,才有资格获得巡抚与学政的亲笔墨宝。或许是田宗永之后,家族逐渐衰落,家境衰微,文化传承也断了线,才让荆花门第的来历成了谜团。就像文氏的墓——坟包简陋,荒草萋萋,与坟前高大的牌楼形成鲜明反差,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家族由盛转衰的轨迹。

太阳西下时,我们离开彦坪。

回望竹海深处,荆花门第的残墙与文氏墓的牌楼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那“荆花门第”“淑德流芳”的题刻,还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它们是历史的碎片,藏着一个家族的荣光与落寞,也藏着黔东山区一段被遗忘的文明。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重复那个紫荆树枯而复荣的故事,又像是在叹息岁月无常、世事变迁。而彦坪村的静谧,依旧如初,仿佛能将所有的过往,都妥帖地藏在群山与竹海之间,等待着下一个探寻者的到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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