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瓦窑, 花鼓响起的地方

作者:滕建猛

提到瓦窑,最先钻进耳朵的就是那震天的花鼓:不是电视里隔着屏幕的单薄声响,而是踩在青石板上都能感觉到的震动——从寨子底下大枫树的鼓点开始,顺着乌巢河的水纹荡漾进家家户户的堂屋,连灶台上飘起的炊烟,都跟着节奏在晃。

我原先对这鼓声无实感,只是从资料上知道瓦窑是“花鼓艺术之乡”。在未曾结识龙志平老师之前,我对瓦窑花鼓的了解仅仅停留在表面。那时候,瓦窑花鼓只是偶尔听闻的一种民间艺术形式。我只知道它是瓦窑这个地方特有的文化符号,却并不清楚其身后蕴含着怎样深厚的历史底蕴和丰富的文化内涵。

直到三年前去麻塘村采风,拜见了苗族艺术家龙志平:他身穿青布对襟衫,站在村委会前的坝子上,胸前绣着四面鼓图案,手里拿着两根系着红丝带的鼓棒,一上一下,竟把高高耸立、两面蒙着黄牛皮的花鼓,敲出了山崩地裂的气势。

龙志平的右手始终蜷着中指,比别的指头短一截,像株没长齐的禾苗。第一次见他握笔,那截短指贴着笔杆,反而让他的手势多了种特别的稳当。后来听寨子里的老人说,这截指头,是被花鼓“换”走的。

瓦窑花鼓舞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是苗族人民在长期的社会生活中形成的文化艺术结晶。在苗族民间,关于花鼓舞起源的传说很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传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头猛兽经常闯入苗民村寨,伤及人畜,青年猎手巴果与猛兽进行殊死搏斗,最终将猛兽杀死,而自己也献出宝贵生命。苗民们为纪念巴果,就剥下兽皮,蒙成巨鼓,用木棒奋力敲击,边击边舞,以此发泄对猛兽的仇恨和对英雄的敬仰。每当巴果的忌日,苗民们就击鼓祭祀。这种击鼓祭祀的动作经过漫长的演变,就发展成了花鼓舞,并流传至今。花鼓舞,苗语叫“保诺”,是一种围鼓而舞的无伴奏传统舞蹈。按表演的规模分,有自由发挥的单人鼓舞;有对称呼映的双人鼓舞;有行云流水的四人鼓舞;有变化莫测的八人鼓舞;有气势恢宏的几百上千人大型鼓舞。按种类分,有拜神祭祖的神鼓;有辞旧迎新的年鼓;有催人奋进的战鼓;有互诉衷肠的情鼓;有礼仪接客的迎宾鼓等等。表演时,一名鼓师敲打鼓点指挥,舞者随鼓点节奏舞蹈。由于没有伴奏,鼓点就成了花鼓舞的灵魂,相当于乐队的指挥。所以,瓦窑片区流传着一句俗语:“敲点的人是师傅,打鼓的人是徒弟。”

时光回到很多年前,苗寨的日子过得像村口的溪水,慢得能数清石头。龙志平刚满一岁半,正是蹒跚学步之时,扶着泥巴墙挪动,整天跟在做木匠的父亲身后转。那天父亲在堂屋里做花鼓,木马架上夹着段刚剖好的枫木,锯齿拉过木头,“沙沙”的声响里,混着母亲在灶台边切酸菜的“咚咚”声。龙志平被那转动的锯齿勾了魂,趁着父亲转身去拿刨子的空当,小手一伸,就按在了锯齿上。

“嗷——”孩子的哭声像尖刀扎进屋里,父亲手里的刨子“哐当”掉在地上,回头看见儿子的中指掉在木屑堆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刚削好的鼓腔。他疯了似的把孩子抱起来,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摁住伤口,又哆哆嗦嗦捡起那截沾着木屑的小指头,揣进怀里——后来这截指头被他用红布包着,藏在衣柜最底层。

母亲抱着哭到抽气的龙志平,指着那面刚成型的花鼓哄:“打它,打它,把疼都打跑。”父亲连夜用竹片削了两根比筷子还细的小鼓棒,递到儿子手里。那时候的龙志平还不懂什么是恨,只知道手里的东西能出气,他攥着小鼓棒,对着花鼓“咚咚”乱敲,敲到胳膊发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最后趴在鼓面上睡着了。往后的日子,这对小鼓棒就成了他的玩具。寨子里办喜事,大人在晒谷场打花鼓,他就抱着自己的小鼓蹲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挥棒。别人敲《梳头鼓》,他也跟着晃胳膊,鼓点乱得像撒了把豆子,却没人笑他——苗寨的人都知道,这孩子的鼓点里,裹着疼。

真正懂花鼓,是在他十岁那年。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把山路都埋了,寨子里一位九十岁的老鼓师要走了。弥留之际,老人让儿子把龙志平叫到床前,颤巍巍地摸着他的头说:“娃,别恨鼓,这鼓是苗家的根。你听,敲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像阿公阿婆在说话?像阿爸阿妈在地里干活?像田里的稻子在长?”

那天夜里,老鼓师走了,寨子里的人围着他的棺木打花鼓,敲的是《送魂鼓》。鼓点慢得像哭,每一声都沉在雪地里,龙志平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那对磨得发亮的小鼓棒,忽然听见鼓里真的有声音——有老阿婆在火塘边讲的神话,有父亲做鼓时的锯木声,还有自己小时候趴在鼓面上的呼噜声。

从那以后,他不再乱敲了。每天放学回家,先把作业写好,然后就抱着花鼓练。父亲教他《十五棒》,说这是最考验基本功的套路,一棒要敲在鼓心,二棒要擦过鼓边,十五棒下来,要像串珠子一样连起来,不能断。他练得指尖起了茧,茧子磨破了,就用布条缠上,接着敲。有一回母亲半夜起来喂猪,看见堂屋里还亮着煤油灯,龙志平趴在鼓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鼓棒,鼓面上印着个浅浅的小嘴巴。

龙志平的本事,不是只在鼓上。寨子里的人都说,他是被花鼓“喂”出来的全才——敲得了鼓,写得了歌,拿得起毛笔,就连炒个农家菜,都能炒出鼓点的味儿。

人与人能够相识,绝对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缘分。瓦窑,无疑是一块神奇的土地。这里仿佛是一个艺术的摇篮,各行各业都涌现出了众多的人才。在这片土地上,有勤劳智慧的工匠,他们用双手创造出精美的手工艺品;有才华横溢的文人,他们用笔墨描绘出瓦窑的美丽风光和人文历史;还有技艺精湛的艺人,他们用艺术的形式传承和弘扬着瓦窑的文化。在众多的艺术人才中,龙志平老师留给我的印象是极为深刻的。他在松桃苗乡的艺术领域中有着极高的声誉和影响力。初次听闻龙志平老师的名字,是在一些关于瓦窑文化的交流活动中。人们对他的评价极高,称赞他是一位多才多艺的艺术家。

他为人谦逊、温和,总是带着微笑与人交流,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在生活中,他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烟酒不沾,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的生活简单而规律,尽管从教师行业改行从政,却依旧保持着那初为人师的模样。他非常注重自身的品德修养,对待他人真诚友善,乐于助人。无论是在艺术创作上,还是在日常生活中,他都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不随波逐流,不被世俗的诱惑所迷惑。他的这种高尚品德和良好修养,不仅赢得了身边人的尊重和喜爱,也为他的艺术创作提供了坚实的精神支撑。

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让我愿意并想更多地了解龙志平。于是,我有机会一次又一次走进麻塘村,一次又一次与他进行面对面交流。有一次刚走到村委会的坝子上,就听见“咚咚锵”的鼓点,混着“滋啦”的炒菜声。推开门一看,灶房里的龙志平正颠着锅,灶台边摆着个巴掌大的小鼓,他左手握锅铲,右手时不时伸下去敲两下鼓边,锅里的青菜跟着他的动作翻卷,绿得发亮。

“来了?再等三分钟,酸菜鱼就好。”他笑着回头,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却没耽误手里的活。灶台上摆着个青花碗,里面泡着野花椒和野山椒,都是他前几天上山采的;旁边的陶坛里装着酸菜,是去年冬天用本地的青菜腌的,酸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他做酸菜鱼有个规矩,鱼必须是自家稻田里养的稻花鱼。瓦窑的稻田都在房前屋后的坝子上,大丘大丘的,是正大的主要产粮区,田水可以直接饮用,养出来的鱼肉质嫩得像豆腐。龙志平每次下田捞鱼,都要带着花鼓,捞上来一条,就敲一下鼓,说是“让鱼也听听热闹”。

锅里的油烧到冒烟,他先把野花椒、野山椒丢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瞬间漫了整个院子。接着下酸菜翻炒,酸香混着椒香,引得院角的狗都直起身,围着灶台转。最后把煮好的鱼片倒进去,盖上锅盖,他又敲起了小鼓,这次的节奏慢了些,像是在等锅里的味道慢慢融在一起。

“炒菜和打鼓一个理,”他边敲边说,“火候就是鼓点,急了就糊,慢了就淡。炒青菜要快,像《陀螺鼓》的节奏,翻得勤才脆;炖肉要慢,像《踩山鼓》,沉住气才入味。”

说话间,他掀开锅盖,往锅里浇了一勺热油,“滋啦”——这一声比刚才更响,香味直接飘到了隔壁的家里,邻居家的阿婆探出头喊:“志平,又做酸菜鱼啊?等会儿给我盛碗呗!”

那天的酸菜鱼,我吃了三碗饭。鱼肉滑进嘴里,酸中带辣,辣里藏鲜,酸菜咬起来脆生生的,连汤都喝得底朝天。或许,他所写的一首歌词里有一句“醉他个底朝天”便是来自于这样的灵感。龙志平坐在对面,看着我笑:“这酸菜是关键,要腌足九九八十一天,少一天都差味儿。就像打花鼓,少一棒都不成套路。”

除了炒菜,他的书法也透着鼓劲儿。去年冬天,我去他书房看他写字,屋里摆着张八仙桌,上面铺着张四尺的宣纸,墨汁已经研好,泛着淡淡的松烟香。他没急着下笔,先从墙角拖出一面小鼓,拿起鼓棒敲了段《迎宾鼓》。

鼓声起时,他的腰杆忽然就直了,眼神也亮了,像是换了个人。鼓点快的时候,他的手腕跟着抖,像是在酝酿什么;鼓点慢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游走,像是在找落笔的地方。等最后一声鼓响落定,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唰”地一下,笔尖落在纸上,竟是个“鼓”字。

这“鼓”字写得怪,左边的“士”像两根鼓棒,右边的“支”像面鼓,笔画里带着鼓点的跳脱,横画粗得像鼓心的重敲,竖画细得像鼓边的轻擦。我看得发愣,他却说:“写字哪能没节奏?你看这撇捺,就像敲鼓时的收棒,得有回劲儿。”尤其是他写给鼓王龙云辉的那个作品,更让人钦佩,这幅作品就放在花鼓陈列室里。

他还赠送我一幅作品,就是我发表在《铜仁日报》上的散文《牵着女儿的手去上学》,“牵手”二字在他的创作下,就是父亲牵着女儿的手去上学,活灵活现的。“牵”字的宝盖头化作父亲微驼的肩,撇折勾弯成他伸出的胳膊,最后一竖轻轻落在“手”字的横画上,像极了掌心扣着女儿的小手。“手”字的撇捺则是女儿张开的袖口,两点写成她仰着的小脸,连笔画间的留白都透着股走在上学路上的轻快。他指着字笑道:“读你文章时,总想起校门口那些牵着手的父女,就把这念想藏进笔画里了。”我指尖抚过纸面,墨色还带着些微的温润,仿佛能触到那两只手相扣时的温度,比文字本身更让人心头发暖。

寨子里谁家办喜事,都盼着他写对联。去年秋天,他侄子娶媳妇,提前半个月就来预约。婚礼前一天,他在晒谷场上摆开桌子,写的上联是“花鼓声声贺佳偶”,下联是“瓦窑处处庆良缘”,横批“鼓乐齐鸣”。写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人,他边写边敲鼓,鼓点敲到“佳偶”两个字时,笔锋顿了顿,像是在强调这份喜庆;写到“良缘”时,笔锋又轻了,像是怕惊着新人。

写完后,侄子要给他包红包,他摆手拒绝:“都是寨子里的人,写副对联算啥?要是真想谢我,等会儿大家一起打花鼓。”

龙志平的歌,都是瓦窑的“土味儿”。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复杂的旋律,唱的都是寨子里的人、田里的事、乌巢河的水。有一天,他去乌巢河对岸的湖南凤凰走亲戚,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河西岸是贵州的瓦窑,河东岸是湖南的腊尔山,两边的苗寨都飘着炊烟,像两条白色的带子,系在山腰上。河面上有个竹筏,筏上的湘妹子正对着对岸唱苗歌,歌声顺着河水飘过来,混着油菜花的香味。

他忽然就来了灵感,掏出兜里的小本子,铅笔头在纸上划拉着,嘴里哼着调子。亲戚喊他吃饭,他说“等会儿”;亲戚叫他吃菜,他说“先记下来”。就这么站在山坡上,晒着太阳,哼了两个小时,把乌巢河的风、炊烟的晃、阿妹的歌,都揉进了旋律里。回家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花鼓敲敲打打。鼓点敲得快,他的调子就高;鼓点敲得慢,他的调子就沉。

不久,《尖尖想萌》就创作成功了。“尖尖想萌尖尖想,尖尖想萌萌接年”(苗歌,偷偷想你偷偷想,偷偷想你你不知)。自古以来,乌巢河两岸的阿哥阿妹,隔河相恋,一嗓高腔唱着永远也唱不完的苗歌,演绎亘古的爱情故事。滔滔乌巢河,见证着他(她)们的爱情,流淌着他(她)们的幸福。作品第一次尝试用“萨卡”(苗语,湘西苗歌之一)和松桃苗歌相结合,并对其调式加以创新的方式,演绎湘黔边区的爱情,演绎传统苗歌“尖尖想萌”。旋律优美,婉转悠扬,节奏明快,意境幽远。

“2013年,瓦窑清水村青年歌手吴金鹏在《星光大道》铜仁选拔赛中脱颖而出,导演让他准备一首具有本地特色的原创歌曲,以便在《星光大道》上演唱。吴金鹏找了几首,导演都不满意。最后他找到龙志平,希望龙志平能为他创作一首参赛歌曲。虽说此前他们并不相识,但作为家乡人,他欣然应允。花了两个晚上,他联想到米酒的香甜、花鼓的酣畅,以及鼓哥鼓妹的热情似火,作词作曲的《酒鼓情歌》便应运而生。他把吴金鹏请到家中,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向吴金鹏讲述歌词里的花鼓元素,以及这首歌热烈、跳跃的风格和轻快抒情的曲调。‘一棒花鼓酒一碗,敞开胸怀任它醉……’吴金鹏对这首歌喜爱至极,导演也十分满意。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吴金鹏未能前往北京参赛。不过,这首歌在松桃广泛传唱,2014年,获评铜仁市‘十佳音乐作品’。在铜仁市第五届旅发大会(松桃)大型文艺演出上,导演也选用了这首歌,由正大苗王城青年歌手吴志勇演唱。”如今,只要松桃有大型活动,一定会有吴志勇演唱的《酒鼓情歌》,瞬间把现场搞得热火朝天。

龙志平说,他写歌不是为了出名,就是想把瓦窑的日子记下来,把苗族文化传承下来。“等我老了,敲不动鼓了,听见这些歌,就知道自己没白活。”

2025年8月31日,黔湘边区花鼓交流暨湖南大学“三下乡”活动在麻塘村举行。那天,村委会坝子前挤满了人,松桃的花鼓队、凤凰的客人、湖南大学的学生们,凑在一起,敲出了最热闹的鼓声。

龙志平站在舞台中央,手里的鼓棒挥得比平时更有力。他敲了《十五棒》,敲了《陀螺鼓》,还和湖南大学的学生们一起,敲了段新编的《民族团结鼓》。鼓点里,有贵州的山,有湖南的水,有老人的笑,有孩子的闹,还有他对瓦窑的牵挂。

作为一名文学热爱者,我一直对瓦窑花鼓文化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当收到龙志平老师的邀请时,我非常激动,原本打算前往参加这次活动,亲身感受黔湘边区花鼓文化的魅力。然而,天不遂人愿,那天恰逢开学,正值学生报名的时间,我实在抽不出身来。这种遗憾就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我想象着活动现场热闹的场景,鼓声震天,演员们精彩的表演,心里充满了失落。我只能通过在网上查看资料,来了解整个活动的过程,这让我更加渴望能够亲自参与到这样的活动中去。

通过网络资料,我仿佛身临其境般感受到了活动现场的精彩。来自松桃本土文艺团队及湖南凤凰的花鼓艺人欢聚一堂,同台献艺,共同奏响了一曲民族文化交流与团结奋进的华美乐章。演出现场鼓声震天,气氛热烈。《迎宾鼓》以震撼的鼓点开启了活动的序幕,那激昂的鼓点仿佛是一首冲锋的号角,展现了鼓韵之美,瞬间将观众的情绪点燃。紧接着,原创歌曲《尖尖想萌》《酒鼓情歌》《花鼓恋歌》《快来和我打老根》等先后亮相。这些歌曲的歌词富有诗意,旋律优美动听,唱出了苗族花鼓文化的独特韵味与时代气息。歌手们用他们深情的演唱,将观众带入了一个充满苗族风情的世界。

每当我自己的生活陷入迷茫之时,我总会第一时间与龙志平老师交流,想从他那里寻找到一点力量。他告诉我:他这一生,以鼓为伴。把花鼓炒成生活的味道,写成奉献的书法,唱成灵魂的山歌,敲成生命的节拍。“那令你铭记终身的又是什么呢?”

这一问,仿佛触动龙志平内心最柔软的地方。2005年的春寒还没散尽,松桃县城的风里仍裹着几分料峭寒意,县庆办公室的同志却揣着滚烫的计划找上了门——50周年县庆文艺演出,要做100面花鼓,要演一场能震彻整个苗乡的花鼓舞。这对父与子被历史赋予了重任,父亲负责制鼓,儿子负责编演。父亲捏着那页写满要求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当了四十多年制鼓匠,双手摸过的鼓皮能铺满乡场的上街和下街,却从没一次接过这么大的活。“放心,咱松桃的鼓,得响得让老祖宗都听见。”他拍着胸脯应下时,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股瓦窑人特有的倔强。

从那天起,龙志平家的院子里就没有断过动静。父亲带着他的制鼓团队,把选好的椿木段整齐码在墙根,树皮上还沾着山里的泥点。每天天不亮,他就蹲在木段前,用手指一遍遍地抚摸着木纹,“鼓要灵,先认木”,他总这么说。刨木时,刨子落下的声音格外匀实,木屑像细雪似的落在他藏青色的布衫上,肩头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到了绷鼓皮的环节,父亲更是半点不含糊,选的都是三年以上的黄牛皮,泡软后要反复刮去油脂,直到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纹路。他亲自拉着麻绳,双脚蹬着鼓身,腰杆挺得笔直,每拽一下就大吼一声,徒弟们跟着发力,麻绳勒得他手掌发红,却连一声疼都不哼。

龙志平那时正忙着编花鼓舞的动作,每天泡在县文化馆的排练厅里,对着镜子反复调整抬手的角度、踏步的节奏。偶尔回趟家,总能看见父亲坐在电灯下,用砂布纸打磨鼓腔内侧,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尊沉默的雕像。有次,龙志平半夜回家,后院还亮着灯,凑近了才发现,父亲正用毛笔蘸着红漆,在鼓面上描图案,手一抖,一滴漆落在了鼓边,他立刻用指甲小心刮掉,又重新蘸漆,直到纹路流畅得像要从鼓上飘起来。“你编的舞,得配得上咱的鼓。”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满是期待。

县庆前三天,最后一面鼓的红漆终于干透。100面花鼓并排摆在后院,红彤彤的鼓身映着天光,像一片燃烧的火海。父亲绕着鼓群走了一圈,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最边上那面鼓,“咚——”一声闷响,余音在寨子里绕了三圈才散。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可刚走两步,突然就晃了晃,徒弟们慌忙扶住他时,他的手还指着那些鼓,“明天……明天送过去。”

没想到,那竟是父亲最后一次摸他的鼓。第二天一早,他就瘫在了床上,说话都没了力气,只能睁着眼看天花板。龙志平攥着父亲的手,说“您放心,我一定让鼓响得漂亮”,他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了鬓角。

县庆那天,演出现场人山人海,100面花鼓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鼓面上的图案随着节日的风轻轻颤动。龙志平站在队伍最前面,手心全是汗。当鼓王龙云辉举起鼓槌,“打,打”两声脆响刺破空气时,龙志平猛地抬手,身后的队员们踩着鼓点踏步,裙摆在风中划出弧线。“咚咚——咚咚咚——”100面鼓同时响起,声音像山洪暴发,震得脚下的地毯都在颤抖。龙志平看着那些红彤彤的鼓,仿佛看见父亲站在鼓群后,正咧着嘴笑,可眼眶却突然热得发烫。

演出结束后,龙志平第一时间跑回医院,趴在父亲床边说“鼓响了,大家都拍着手喊好”。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摸龙志平的脸,却终究没抬起来。2007年秋天,父亲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打磨完的鼓木。后来,那些花鼓被存放在县文化馆的展厅里,每次去看,龙志平都会轻轻敲一下,听那声熟悉的“咚”。那是父亲用一辈子的手艺敲出的回响,是他没来得及看见的盛况,也是龙志平往后每一步传承路上,最亮的光。

瓦窑花鼓在一代又一代花鼓人的努力下,已经走出大山、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它成为了中国民族文化的一张亮丽名片,向世界展示中国民族文化的博大精深和独特魅力。让我们共同期待瓦窑的明天更加美好,花鼓文化的未来更加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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