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根不想思考的芦苇

作者:唐竹英

到了吃中饭的时间,想着食堂有些远,不通车,烈日炎炎要走十分钟左右,且全是没有树木遮阴的水泥路,又怕见着什么熟人要强扮笑脸,然后强作热情打招呼。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不去罢,饿着,或者开车回家去厨房弄点吃的。又想,自己弄饭吃,要布置油盐酱醋,要切洗各类食材,要涮洗锅碗瓢盆,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左右为难,决断不下。叹气间又对自己说,唉,别想那么多,就去食堂吃吧。一路上,面无表情,什么也不想,遇见了什么人也不看不打招呼,不紧不慢往前走,似乎把强烈的日光也忽略掉了。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食堂,又不知不觉吃了饭:忽然觉得去吃一餐饭并没有那么难。

想去散步,又想着要穿什么鞋和衣,要不要带雨伞带一本书去和带一瓶水,考虑因素全变成了顾虑,顾虑再变成拦路虎。运动是必须要去做的。刚体检完,医生说我有脂肪肝。还是去吧,身体给自己下了指令。拿了手机、钥匙,换了双运动鞋,然后就出门、下电梯,经由地下停车场,走到小区后门。什么也不想,走出后门,来到隔壁大学校园里,徜徉在绿树红花间,上坡下坡,横走竖爬,忽略掉身边来来往往的学生,把自己置身于房子以外的空间。眼看红花绿叶,鼻吸清新空气,脚迈动不停。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顾忌,彻底放空自己。不知不觉就走了大半个校园,不知不觉身上就出汗了,不知不觉就超过了预想的运动量。天渐黑时往回走,仍旧什么也不想地只管走路,不知不觉就又走到了家门口。开门、换鞋、放钥匙,再回到书桌前,看书,不知不觉就看了十多页。

沙发上堆了几件脏衣服,转过来看见了,想,洗还是不洗?转过去又看见了,又想,洗还是不洗?犹豫半日,还是没有下定主意。这时,书也看不成电视也看不进了,睡觉倒是可以,但终究心有牵挂,躺下也睡不踏实。突然就下了决心。洗吧。把衣服拿至洗衣池,放了水,挤了洗衣液,一件一件地洗了起来。也不想该怎么洗,也不想此时有没有比洗衣服更有意义的事情,就那么不假思索地做着洗衣服的动作。不知不觉,竟然就把衣服洗完了。

想去某座城市,怕带很多行李,药啊,衣服啊,电脑啊,化妆包啊……需要带的东西太多了。又怕坐那几个小时高铁,怕下雨,又怕出大太阳,会不会在途中遇到什么麻烦事。存念了几个月,突然在某一个早起的假日清晨下了决心。走,去那里!马上在网上订了票,把常用药塞进行李箱,拿了一套换洗衣服,拿了几样洗漱物什,其它的,能不带的就不带了。提着一个并不太重的行李箱,带着手机、钥匙、钱包出了门。打的到车站,没多久,坐上了高铁。然后,看风景,刷手机,睡觉。不知不觉就到了那座城市。下车,打的,找酒店。放下东西后,又走出酒店,打辆的,让司机带着绕上大半个城市。晚上,回到酒店,洗漱,睡觉。第二天一早,又打的把那座城市的另一半也转了。再找几个景点,各玩一至两个小时。晚上,毫不留恋地提着行李上了返程车。回到家时,才觉恍若做了一个梦,自己竟然在梦境中去游了一遍曾心心念念无数次的城市。

想去巷口买奶茶,想去山顶观日出,想去古城逛逛街,怕走那三五步路,怕流汗,怕下雨,想来想去,就把想要做的事情想黄了。想去就去呀!别想那么多!不知不觉买了奶茶,看了日出,逛了街,多好!不知不觉就是不想那么多或根本就不想,就是肉身走了一遭,而脑子一片空白,既不痛也不痒,既无忧也无喜,看上去就如行尸走肉。行尸走肉常常被人批判。然而,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不知不觉就把自己难以决断的事情做了,把害怕走的路走了,把想看的风景看了,把垂涎已久的东西吃了。不是所有的过程都必须头脑清醒地去面对、去经历的。不是所有的生活细节,我们都必须赋予或悲或喜或压抑或亢奋的感情的。不是每一天都必须要斗志昂扬的。不是所有的人生,都必须是成功的。

我们可以默然,也可以木然;可以冷漠,也可以糊涂;可以看淡,也可以忽略不计。我们应该偶尔允许自己行尸走肉地活着。处处清醒会很痛,时时思考会很累,事事纠结会很苦。我们可以适当由躯体支配意志而不是总由着意志支配躯体。适当地“行尸走肉”会让你的大脑得到休息,让你的心灵得到安顿,让你从无止无尽的纠结、焦虑中走出来。人生一世如饮酒一场,半醉半醒的状态最好。犹豫彷徨时,就取“半醉”;果敢坚定时,就取“半醒”。面对无关紧要的事情时,就取“半醉”;面对大是大非时,就取“半醒”。不必痛不自胜,也不必乐不可支。清醒地走向极端,不如糊涂地一笑而过。淡淡地就好,稳稳地就行。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你就可算得上是幸福和幸运的人了。

哲人说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思考”二字赋予了芦苇高贵,也给予了芦苇羁绊。为什么一定要思考呢?偶尔地不思考,就做一根单纯的芦苇不好吗?我们活得很累,往往是因为想得太多。我们其实可以少思考一些,可以偶尔允许自己行尸走肉地活着。有些人生阶段是很难走的,先活着再说,度过去了,你的头脑就可以再做思考了。偶尔地行尸走肉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活,是为了活下去。有些人不满足于自己的庸碌无为,却又无力改变现状,只得怨天尤人,甚或憎恨父母、痛恨自己,最后竟至于做出毁掉自己生命的极端行为。何必呢?你连平凡都做不到,就不必强求自己必须伟大。那就把平凡当做自己的目标,如果这样也做不到,那就允许自己平庸。平庸的你只要有足够的勇气活下去,就为自己的人生加分了。别人的评价无关紧要,关起门来,每个人关注的都只有自己的日子。

去吃饭,去散步,去洗衣,去旅游,你别想着必须做到极致,必须有个让人满意的结果,去做了就行。本来就是小事,何必心事重重。没人会根据你做的这些事情,来定义你是功成名就,还是碌碌无为。每次看到有年轻人结伴寻短见的新闻,我就暗暗惊心。我想把“应偶尔允许自己行尸走肉地活着”这句话告诉他们,让他们先活下去再说。

如果有人因为你活得足够平凡,而耻笑你行尸走肉,一无是处,那么,你根本就不必悲伤。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说,我偶尔允许我自己行尸走肉不行吗?我就做一根不想思考的芦苇不行吗?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其实,他并不是行尸走肉地存在于世,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地活着。他只是勇敢地做了他自己,并且还准备继续勇敢地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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