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老

作者:冉小东

暮春时节,漫步在故乡的乡间小道上,远处是翠绿连绵不绝的山峦,头顶是蓝天白云,脚下是野花小草,身旁是绿树成荫,满是鸟语花香。空气中负氧离子爆棚,让人神清气爽,如痴如醉。但你可知道,为了培育和守护好这一抹绿,有多少曲折动人的故事像闪光的树叶一样轻舞飞扬啊!

听父亲生前说,在1958年以前,那时候老家的生态植被非常好,经常有豺狼豹子出没,甚至还有豺狼野兽窜到村子里来叼走小孩的现象发生。但是,从1958年开始,各地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在大跃进运动中掀起实现1070万吨钢产量的大炼钢铁热潮,最终因资源不足、生产效率低下和盲目追求高指标,导致生态遭到严重破坏,这项运动随之停止。我老家的生态植被也不免在这次运动中受到严重影响。

到了改革开放初期,联产承包责任制如春风般唤醒了人们的生产热情。然而由于人多地少,大家为了多打粮食,大量开荒种地,甚至毁林种地,邻里之间还常常因为巴掌大的边角地而扯皮打架。一时间,好不容易长起来的林木再次被毁,山林(草山)面积大幅下降,牛羊吃草都成了问题。每年春夏雨季来临时,山洪暴发,泥石流横行,父老乡亲们的生命财产受到严重威胁;每到秋冬季节,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景象,很是凄凉。父亲沉重地说,树木毁在了我们这代人的手上,也要在我们这代人的手上得到恢复才对。

那些年,别人毁树,父亲种树。在我的印象中,每年冬春时节,父亲除了忙于农活和筹备年货外,其余时间主要就是在自家的房前屋后和山林里植树。其中,白杨树最好种植,它生命力很强,容易成活,是农村常见的绿化树木。我记得父亲拿刀从老白杨树上砍下一些老枝条,然后再砍成每条40公分左右的小枝条,用石灰水把小枝条浸泡一两天后,再插入泥土里面就可以生根发芽了;香椿树长势很快,第一年种下,第二、三年就可以吃上那香飘四溢的香椿芽。小时候,特别是我母亲用香椿芽炒鸡蛋这道菜,时至今日,它仍然以其独特的口感唤醒我沉睡的味蕾。杉木、柏木树四季常绿,它们树干高大笔直,其木质坚硬优良,又因成年后是制作家具或老人百年归天后棺木的原料而深受乡邻喜欢。只是它们长势较慢,栽种时需要有一种“十年树木”的心理准备。我父亲年轻时在自家自留山种植的杉木、柏木树,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其中有棵杉木树早些年已陪同我的父母落叶归根,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在老屋院坝边,父亲种植的那棵紫荆花,每年花开得很繁盛,只可惜我们都远离故乡,没有多少机会欣赏到它的艳丽了。还有,在老屋的水井旁,父亲种植的那棵核桃树也早已长成参天大树。多年来,尽管栽种它的主人已驾鹤西去,尽管它处于“留守”和“空巢”状态,但它每年仍然枝繁叶茂、花开花落、挂果丰盛。只是因为无人照管,那些品质上好的核桃果已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松鼠们的美味佳肴。

在父亲的熏陶和影响下,大哥、二哥和我从小也喜欢植树。每年冬春农闲时节,我们三兄弟也在自家的林地里和房前屋后栽种白杨、香椿、杉木等树苗。如今,它们早已长大成林,完全融入到乡愁和群山绿波里,正在等待游子的回归与拥抱。

其实,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国家早就开始重视生态植被建设了。大概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候我才几岁,在阳光明媚的初春时节,我和小伙伴们快乐地在故乡的乡间小道上追逐打闹。突然,头顶上一架架小型飞机低空盘旋,它们像蜻蜓一样在故乡的群山上“悠闲”地飞来飞去,年少无知的我们,时而抓耳挠腮地抬头仰望着天空,时而追着飞机不停奔跑,时而还用石头抛向飞机,希望把那家伙打下来看看到底长得是什么样,有时还和小伙伴们因飞机为什么在天上飞而争执得面红耳赤。回家才听父母说,这是飞机在天上播种造林。的确,没过几年,故乡的大小山头上,都陆续长满了嫩嫩的、绿绿的小松树。随后,国家为了进一步提高森林植被覆盖率,又开始推进封山育林和造林绿化工作,禁止乱砍滥伐、毁林开垦和乱占林地。就这样,曾经脆弱不堪的生态又一年年好起来。

2002年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刚分配到老家乡村完小教书。公路两旁可视范围内的坡耕地里,到处都是父老乡亲们忙碌种植白杨树苗的身影。回到家里,我一脸茫然询问父亲,为什么要在庄稼地里种植树木?父亲说,国家在推进退耕还林工作,每亩每年还有1000多元的补助资金,政府的干部说退耕还林后,生态植被就会越来越好。后来,村寨上的一些乡亲们跟我说,在国家刚开始实施退耕还林的时候,我们对这个政策是不理解、不支持的,土地就是我们老百姓的命根子啊,怎么能拿出来种树呢?后来,是你的老父亲陪同乡村干部挨家挨户上门做思想工作,又看到你父亲多年前栽种的那些树木长得安逸,有的树木还可以申请砍伐出售,我们也就无话可说了。如今,站在父亲和乡亲们的退耕还林地上,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绿色。微风吹过,漫山遍野绿浪翻滚,枝繁叶茂的树木随风摇曳;晴空万里时,连绵的青山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葱茏,令人心旷神怡。

父亲喜欢植树的习惯已深入到了他的骨髓,哪怕就是在晚年,他也还不忘在自己的墓地旁种上香樟、松木等树种。如今,它们都长势良好,永远陪伴在他和我母亲身旁,同呼吸、共命运。其中,有一棵香樟树已有5米多高,它矗立在我父母的墓碑前,好像一把巨大的遮阳伞,给他们遮风挡雨,也为我们每次前往上坟提供心灵庇护。

后来,我在镇政府工作期间分管和联系林业工作,有幸参与和见证了新一轮退耕还林、退耕还草工程的推进。尝到第一轮退耕还林政策甜头的群众,争先恐后地实施新一轮退耕还林。其间,林业站的几名同事,一辆摩托车、一个水壶、一个工具包、一餐一盒方便面就是他们的日常“标配”。他们每天来回穿梭在乡间小路和林草地里,耐心细致地指导着群众实施退耕还林还草。工作任务繁忙时,他们一两个月才回一次单位,全身被紫外线晒得黑黝黝的,特别是一张张脸黑里发亮,都被同事们称为当代的“黑包公”。他们对辖区内的每一块图斑、每一个村组、每一片林地草地都如数家珍。在他们的眼里,树木是有生命力的“好朋友”和“好伙伴”。但是,近年来,随着生态植被持续向好,森林防火又成了新时期林业工作的主要任务。特别是每到防火季节,为了防止森林火灾发生,无数基层干部和林业工作者每天都坚守岗位、入山巡护。他们早出晚归,风餐露宿,行走在大山深处,守护着广袤的森林,把大好的青春无悔地献给了一座座青山、一片片林海,谱写了一曲曲热爱青山、乐于奉献的绿色赞歌。就这样,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我们的林业工作实现了退耕还林与高效农业发展相结合、退耕还林与脱贫攻坚相结合、退耕还林与农村深化改革相结合,并通过“三变”(农村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改革,广大农民朋友的财产性、经营性、工资性收入逐年增加,乡村生态环境显著改善,取得了农民增收和农业增效的良好综合效益,群众的满意度和幸福感明显提升,“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在黔东大地落地生根。

绿,是如今贵州大地最亮的底色。

据有关资料介绍,自本世纪初启动实施退耕还林工程以来,全省累计实施退耕还林面积近四千万亩,居全国第一位,森林覆盖率从23.8%上升到63%,习近平总书记赋予贵州省“公园省”的美誉已名副其实。如今,绿色低碳已成为贵州向世人骄傲展示的一张亮丽名片。

站在老屋院坝放眼四周,房前屋后、整个村寨葱葱郁郁。坐在院坝栏杆上,或端一把椅子坐在院坝里,就犹如坐在碧波荡漾的船上,四周全是绿色的波浪,风一吹,树叶哗啦啦作响,声音卷过树梢犹如涛声,叶片闪烁如粼粼的水波,十分惬意。

在离开故乡返回城里的车上,路两旁青山和绿荫不断退向身后。此时,我不禁陷入沉思。故乡能够这么绿,黔东大地能够这么绿,贵州能够这么绿,这是几代林业工作者、护绿使者和广大人民群众凭借坚守与执着换来的成果啊!一个人、一群人、一代人,如果将自己的生命注入一种责任,如果将“绿”融入生命与血液,将“绿”刻入骨髓与灵魂,那么,生与死便不再有什么界线了。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将自己的生命转化为另一种有价值的东西,就算死了,这东西仍永恒存在。这是真正与山河共存、与草木共生、与日月同辉啊。因为他们的生命已转化为一片片绿荫、一座座青山。

——青山,是永远不会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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