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随笔

恩师记

作者:龙建刚

今夜我在降温的佛山冬夜又一次展读恩师徐成淼教授的文集,躺下来看手机,恰好读到先生写的他与散文的故事,如同当年中文系课堂上听他讲解中国文学的经典文献……

我家的对面是一座高楼,此刻俨然云贵高原上一座山的影子。那是徐成淼先生,他用一生,把散文诗从溪流走成江河,又转身,在黔地的莽莽苍苍里,立起另一座散文的高峰。

先生的散文诗,是贵山贵水魂魄里抽出的丝。早年捧读,总疑心那些铅字是在月光下浸过的。一粒粒,带着夜露的清寒与魂魄的颤栗。他不是在写,是在“熬”——把莽撞的青春、困厄的岁月,与沉甸甸的思想,一同投进生命的坩埚里,用文火慢慢地煨。煨出来的,是精魂,是“贵州散文诗现象”那一脉初啼的清音,凌厉而又缠绵,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精神上的母乳。那些分行的文字,是岩层里炸开的矿脉,凛凛有金石气。后来,他却将分行一一抹去,让诗的血肉在更广阔的散文原野上匍匐、生长。于是,我便读到了另一种“厚”——那是将诗性的铀矿深埋于地底,让其长出森林、流过江河、聚落成村寨的“厚”。从诗到文,他不是转身,是生根;根扎得愈深,树冠张得愈开,荫蔽的天地便愈是苍茫。所谓开山与领军,并非凌空一呼的飘渺,而是以骨血为膏壤,硬是在一片精神的荒野上,先让自己长成无可摇动的靶心。

最忆是在贵阳的日子。先生不常“言传”,更多是“身教”。他的书房里,书卷的气味是沉静的,像深秋的湖水。话不多,一句是一句,落在纸上能听见回响。有时只静静坐着,目光却仿佛已穿透窗外的烟岚,望见了我们看不见的远方。他的“身教”是一种肃穆的专注,是伏案时肩背弯成的、如弓一般的谦逊与紧绷;是谈笑间忽然的沉默,那沉默里有一座山的重量。他待后辈,温煦里有峻切。我呈上习作,他用红笔批改,线条瘦硬,如刀刻斧斫。一处用词,一个句读,都休想含糊过去。“文心须苦,”他说,“苦到极处,才有那一点真甜透出来。”那“苦”的滋味,我如今在岭南的茶汤里,在独对的孤灯下,才一遍遍咂摸出真义。

如今,我与先生隔了千重山、万条水。但我常常感念先生:如今行走世界我没有一丝害怕,先生当年给予的教诲如轮流交替的日月照亮我的江湖。我深深知道:我心底最安稳的那块基石,是先生以人格与文章替我安放的。我常想,追随一个人,究竟追随什么?是他的声名、成就,抑或那几卷已定型的文集?都不是。追随的,是他在混沌中辟出的那条路,是他面对语言与生命时那份近乎虔敬的郑重,是他在喧嚣世界里那副沉静而嶙峋的骨骼。

今夜,灯下再读先生文章,忽有顿悟。原来先生早年那清冽的诗句,与晚年那沉郁的散文,并非断裂的两极。那诗,是冰峰上采下的火种;那文,是火种落入大地后,绵延不绝的、温暖的地火。他一生所做的,不过是将内心的星火,熬成可以照路的灯,再聚成可以取暖的炉。

余生迢递,山高水长。我也深深知道:先生那座山,我此生是无力企及了。但那又何妨?真正的追随,不是去复制一座山,而是在他开辟的方向上,认出属于自己的那条溪涧,并让它不舍昼夜地流下去。或许我终其一生,也只能走出一小段贫瘠的流域。但只要这水流的方向,与先生所启示的苍茫大海隐隐呼应,只要这水声里,还回荡着一点从他那里听来的、关于真诚与美的韵律——那么,我便没有走失。

今夜岭南之夜,俨然许多年前贵阳的那个冬夜,先生眼中那抹鼓励而期许的光。那光,足以照耀一个学生,走过所有未知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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