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个题目,脑海里就闪现出许多相关的场景来。追溯过去的时光,走夜路的经历实在太多,如果不经过一番梳理,那就像电影蒙太奇,呈现出来的画面是不断变幻、重叠、跳跃、凌乱的。作为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走夜路早已不怕鬼了。但是,我很小的时候是真的怕,因为出生在一个边远的小村庄里,随时随地都可能听到老人们讲的鬼怪故事。这些故事并不逊色于《聊斋志异》的奇幻神秘,甚至在恐怖程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这些农村老人常常讲自己的亲身经历,不由得你不信,不由得你不怕。比如三叔就说过,他有一回走夜路,大约是从木杉河往网形地走,途径桐木庵(地名叫庵,其实没有庵,也许很早以前有吧,只是一个砂石坳。)时,就遭遇鬼撒砂子。鬼从背后向他袭来,他拔腿就跑,鬼在后面追,砂子大把大把地撒到他的后背、脖颈、头发上。他不敢朝后看,拼了命地往前跑,跑过了砂石坳就没事了——鬼也许跟狗差不多,都有它的势力范围。父亲曾经教导我说,走夜路要把上衣纽扣都解开,把胸怀敞出来,每个人都有“火焰山”,生命力越强的人“火焰山”越高,敞开胸怀就是把“火焰山”放出来,鬼见了害怕,老远就躲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从此我走夜路就习惯把上衣解开,哪怕是在寒风刺骨的冬夜。
记忆最早的一次应该是我六岁那年,母亲带我到父亲工作的地方去,很远的山路,我们搭乘一辆拖拉机,是那种驾驶台除了司机还可以坐两个乘客的比较大型的车辆。也许是因为年龄太小吧,我坐在上面感觉很高,仿佛有几层楼房一样高。山路很崎岖,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很深的沟壑,用万丈深渊来形容也不夸张。我们是吃过晚饭才出发的,天色很快就黑了。但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上镶满了绿宝石一样的星子,山体变得黑魆魆的,像庞然怪物一样前后左右地向我扑来,我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随着拖拉机的颠簸很快就睡着了。等我睁开眼睛,已经是翌日的早上。父亲在枕边放了许多糖果,我一醒来就发现有这么多花花绿绿的糖果,简直高兴死了,赶忙拿手搓眼睛,看是不是在做梦。父亲笑眯眯地看着我:
“吃吧,吃完了还有哩!”
母亲住一天就回去了,要赶回去料理家务。我留了下来,呆了一个暑假。父亲在供销社上班,我整天倚在柜台边看外面的街景,当暴雨来临时,雨点像箭头一样射在砂石路面上,激起一层烟雾,那场景很有气势,我至今印象深刻。父亲怕我无聊,想方设法地陪我玩,他用竹木帮我削了许多玩具,有陀螺、抽水筒、纸浆竹炮、小木偶、风筝、纸飞机等。他晚饭后还去溪河里捕鱼、捉螃蟹给我玩。我去的时候很兴奋,晚风吹在脸上很凉爽,溪河里的水清澈透底,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满了河床,有的完全浸泡在水里,有的一半在水里一半裸露在岸边,有的则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白天被太阳晒得滚烫发白,晚上在月色星光的滋润下变得光滑温润,赤脚踩在上面,亲如肌肤。我跟在父亲背后,看他撒网,拖网,解鱼,把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鲫鱼、青背刀、黄角鱼、白条鱼放进我提着的笆篓里,鱼进了笆篓还不甘心,不停地蹦跶,水珠溅到我的脸上,有一股刺鼻的腥味。父亲过河的时候就背着我,我们不知跨越了多少次河滩沟渠,渐渐地我的眼皮开始打架,伏在父亲宽厚的背上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又是翌日的早上了。父亲把昨夜抓来的螃蟹放进堆着石山的水盘里,我可以一个上午看它们爬来爬去。
随着年龄的增长,走夜路的机会越来越多了。我记得上初中后,父亲就提前退休了,他把工作让给了二姐(那时,子女可以顶替父母的工作,父亲退休,二姐就分配了工作,成了一名国营企业的职工。)父亲五十几岁,身体很好,他回到老家上山开荒,在山上种苞谷、红苕、麦子、高粱、大豆、油麻、燕麦、花生、油菜、西瓜、香瓜……我放学后经常上山帮父亲干农活。父亲上山干活是“两头见星星”——天没亮上山,天黑透了才收工,我跟着他走了不少夜路。走夜路可不是空脚撂手哦,要挑一担东西,不是收获的庄稼,就是用作燃料的柴草。父亲、大哥、二姐的担子都有百多斤重,我的轻一些也有好几十斤。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天气好的时候,有月光照着还好。如果碰上风雨交加的夜晚,就惨了,天色黑漆漆地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根本看不见路,全凭感觉在走,父亲走在前头,我们跟在后面,高一脚低一脚,雨水、汗水混在一起顺着额头、脸颊、脖颈直往下淌,淋湿的担子越挑越重,我一不小心踩进了“牛脚凼”(水牛在雨天走过时留下深深的泥水凼)里,半天拔不出脚,使劲拔出来了,鞋子嵌进了泥里,我只好蹲下来用手去泥巴里抠。十几岁的我终于忍不住哭了,父亲不但不帮我,反而大声斥责我,一个男人哭什么!没出息!我又累又饿又委屈,任凭雨水、汗水、泪水在我的脸上纵横交错地流,全身早已像落汤鸡一样了。
很多年过去了,每每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竟然一点也没有怨恨过父亲。如今父亲在他劳作的山上已经长眠二十九年了,我对他的思念越来越多,并且与日俱增。
我后来外出求学,走夜路的机会就减少了。直到大学毕业,我分到一所乡下中学教书,常常因为家访而走夜路。走的同样是山间小路,田野的风吹在脸上,混杂着花香、草气、松脂和田里新翻开的泥土味道,感觉十分亲切。跟我一起走的还有唐君,他是西南民院毕业的,我俩同一年分到学校教书,他教数学,我教物理和语文,他当一班的班主任,我任二班的班主任,同一个村寨都有我们的学生。那时我们才二十出头,正值青春,精力旺盛,事业心强。我们一家一户地走,返校时已经深夜了。天气好趁着月色星光走,没有月光我们就点亮手上的马灯照路。夏天走起来很凉爽,金银花的香味穿透厚厚的夜色扑面而来,常常勾起我的思乡之情。一弯新月斜斜地挂在天边,星空下是黑魆魆的大山,山峦起伏紧贴在靛蓝的天边,像极了黑色的波涛,有时那弯弯的月就挨着山峦,像极了一只银白色的小船飘荡在黑色的波涛上。这么有意象的场景自然会引发我们的诗兴,那时我们很喜欢文学,也算是文艺青年了,只是还没有作品问世。
我们一边走一边谈论文学,兴致高时还念几句打油诗。那天,刚好我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而他正患耳膜炎,听力下降。他吟诗打趣我道:
“跛脚先生看月歪,高低一路荡船来。”
他吟罢哈哈大笑,害怕我“报复”便“撒趟子”往前一溜烟跑了!我叫他也不应,转眼就拐过前面山坳去了。我紧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哪里追得上?这时,从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我知道他在前面吹笛等我哩。待转过山坳,果然见他坐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吹笛,淡淡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下了一层薄霜,霜线将他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像一幅剪影,生动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说,你跑什么呀?喊你也不应。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听不见。我笑道:
“可怜同伴耳生疾,万唤千呼也不回!”把刚才他那两句打油诗联上了。我们相视抚掌大笑,回到学校已经是后半夜了。
还有一次大雪过后,天色放晴,入夜气温还保持零下,积雪冻如白铁。天上一轮明月,地上一层白雪,天地一白,交相辉映,加上夜色阑珊,更显诗情画意。好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唐君渴酒难忍,急促打我宿舍门,高声大呼,道兄(我们平时戏称对方为“道兄”)有酒没得?快开门!我开门应道,这三更半夜哪里去弄酒来?他说,走!我们去三岔路口打酒去!说罢我们一人提一只马灯,“噗呲!噗呲!”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到三里外的小店打酒。老板早已睡熟,半天才被吵醒,躺在被窝里没好气地喝问道:
“是哪个?还让人睡觉没?明天再来买!”
唐君打门大叫:
“是我!快开门!”
老板把门打开一条缝,见是我们二人,赶忙披了棉衣给我们灌满了酒壶。一路上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赏雪,直呼痛快痛快!回到学校时,酒已经被我们喝干了,他仍未尽兴,直呼再去打酒!我说算了,看这月下雪景,正好吹笛。他二话不说,抄起一根笛子向后山飞奔而去,跑到山坳的一块突兀的大石上坐定,宛转悠扬的笛声打破冰封的尘世,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调回城里工作,唐君还在那所中学教书。不幸前年传来噩耗,唐君因患脑血管瘤在医院动手术时死亡,他英年早逝,我震惊之余深感悲痛。
还有一次走夜路让我印象深刻。那是2017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我和单位同事老张接到上级紧急通知,连夜赶到杨家坡和三丘田组织村干部和群众开会,商量和安排脱贫攻坚工作。我负责三丘田组,他负责杨家坡组。我们立马行动,当我赶到三丘田时已是晚上八点时分了。寒风拂面,道路泥泞,夜如漆黑,我因为高度近视,借着手机微弱的电光艰难行走在田埂土坎上,夜空正下着雨夹雪,地上十分湿滑,我一个踉跄差点摔下水田里去,黑暗中一双大手将我的两肩用力扶住,才让我站稳了“桩子”,没有滑倒。我正要扭头看是哪个相助,他早已将我一只手臂紧紧搀扶住,语气明显带着歉意地说道:
“深更半夜的,天气又冷,路又滑,真是辛苦领导了啊!”
我连忙向他道谢,也表明了我不是领导的身份。
“这是我的工作哩。”我说。
说话间,我们已进入了一户人家的灶房,只见火塘里烧着旺旺的柴火,早已围坐了十多个人。他们一看我进来,都忙站起来让座。我坐下后才发现离火塘较远的灶边也坐满了人。我一边招呼大家都过来挨紧了坐好烤火,一边准备开会。刚才在路上扶我一把的那个人说,我来介绍一下大家吧。他于是一个个地说了姓名身份,其中有党员干部也有群众代表。我趁他说话的时候,仔细打量了他,发现他非常年轻,大约还不到三十岁,眉目清秀,双眼透着一股聪明劲,他说话很腼腆。等他介绍完了我朝他笑了笑说:
“你怎么不介绍你自己呢?”
大伙都笑了。只见他用手指挠着自己额头前的短发,将头低了下去,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了。
“他是我们的队长(村民组长)哩!姓赵。”有人抢先答道。
我笑道:“赵队长,刚才还多亏你呀,要不我早下田去喽!”说着便正式开会了。会上他一改腼腆的性格,自始至终都积极发言。在他的带动下,大家都敞开心扉,畅所欲言,气氛融洽而热烈。等老张从杨家坡赶过来时,我们的会议还没有结束。散会后,我把赵队长留下来单独又谈了一会儿,还留了电话,加了微信,说今后工作上多联系吧。在后来几年的扶贫岁月里,我们彼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每每回忆起这些走夜路的经历和故事,都让我倍感亲切,心中充满温暖。不论是月明星稀的夏夜,还是风雪交加的冬夜,或者是春花秋月之夜,走夜路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害怕,也从未有过孤独的感觉。哪怕是一个人走在路上,敞开胸怀,甩开膀子,迈开大步,则不论是披星戴月,还是顶风冒雪,都别有一番风趣。——“万象为宾客”,何惧之有?某个晚上,我静坐书斋,听到窗外树叶沙沙地响,透过窗户看时,外面树影婆娑,夏夜的天空群星璀璨,仿佛镶嵌在一块巨大的湛蓝色的天幕上。混杂在树叶沙沙声中的是叽叽如沸的虫鸣,还有百花湖周遭的蛙声。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太神奇了,不知不觉就出了书房门,下了楼梯,开了大门,径直走进夜色里去。我感觉就像鱼儿突然游进深水区一样快乐和自由。清凉的夜风拂过脸颊,阵阵花香袭来,人如饮至半酣的状态。周遭旷野的蝉声虫鸣,远处城市的霓虹灯火,仿佛是经过了电影蒙太奇手法的剪辑,重叠着,变幻着,运动着。随着时空的转换,大有古人“今夕何夕”之感了!于是,脱口吟出下面几句诗来:
掷笔书斋入大荒,林中漫步径幽长。
山风起伏流萤火,竹影斑斓漏月光。
步履尘红浮夜气,襟怀坦白浸花香。
荷塘一片蛙声沸,天上繁星似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