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一辈子馊主意不少,奇事也没少做,临老去,倒留下个没揭开的答案。
村里人都夸二舅爽快,做事麻利,为人更厚道。我每次回老家,胡同里的杨婶见我抱着酒,总会念叨:“去看你二舅吧?那可是大好人,血压都高到头了,还帮人家登高修房呢。”
“人要有志气,有德行,有孝心,才能走好运。”这是二舅常挂在嘴边的话。
二舅在河西小学读到高小,姥爷便不让他续学了,要他跟着学木匠。老爷是木匠世家,常年给皇家做活儿,密云的五个行宫里,都留着他的手艺。起初老爷想传艺给大舅,可大舅学了没几年,抗战爆发,非要死乞白赖去当兵打鬼子。没法子,这门手艺便落到了十多岁的二舅身上。老爷总说,二舅机灵,鬼点子多,爱犯嘎。
二舅的嘎劲儿,村里人谁也想不到。就说日本投降那阵,家家户户都在庆祝。刚八岁的二舅跟姥姥要了零花钱,跑到西聚源门店买了几挂鞭炮。老爷和姥姥正听着院里狗叫得凶,推门一看,好家伙——二舅把鞭炮拴在了大黑狗尾巴上,点着了火。鞭炮噼啪一响,大黑狗吓得窜出胡同直奔大街,狗吠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村里人全涌出来围观,一街的欢呼喊叫,热闹得掀了顶。
二舅是粗人,做事却细得很。他结婚那阵,屋里要添几件像样的家具,老爷特意备了板材让他自己做,算做锻炼。二舅瞅了瞅那些板柜、桌椅、箱子、帽镜的样式,往耳朵上夹根炭笔,手里攥着墨斗在木板上划来划去。拉锯、凿眼、刨木,榫卯相连的功夫一点不含糊,一件件家具就这么成了形。如今二舅家的三节板柜、箱子、帽镜,还都完好地摆着。
1967年村里搞“四清”运动,没人闹得清究竟要清什么、清谁,只知道得依靠贫下中农和青年,二舅就在这年入了党——那年是村里入党最多的一年,十个生产队共十八人同时入党,我二叔便是同批。入党后二舅当选了贫协主席,社会活动也多了起来。
二舅前后三次被任命或当选为生产队长。起初是集体出工挣工分,年底分红。他跟几个副队长合计:“生产队就这点地,再折腾也就几万斤粮食,要让社员日值上去,得搞副业。”他让副队长抓粮田,自己牵头办起米面加工厂、荆编厂、采石厂,让多余劳力去厂子里上工。到了年终结算,生产队日值达到一块二,在十个生产队里拔了头筹。还有一年,菜园里的芹菜、柿椒、茄子大丰收,销路却成了难题。二舅带着社员们每人背着筐,坐火车去海拉尔卖菜,来回折腾十几趟,总算把菜卖了,揣回了现金。
可馊主意有时也会惹来背运。你一心为老百姓,为穷苦人,却未必合时宜。
1976年7月23日,强降雨冲垮了潮河上游的水库,洪水像猛兽般扑来。二舅带着三十多个青壮年在大渠上守了一天一夜,直到洪水渐渐退去。这时基干民兵王老四喊起来:潮河岸边冲上来一头黑猪。二舅没多想,凭着好水性扎进水里,把死猪拽上了岸。几个人合力抬着二百斤的猪上了坝,二舅说:“抬回去拾掇拾掇,肉分给五保户,你们几个也别白忙,头蹄下水归你们。”
没承想,这事两天后就传到了公社。说是救灾期间擅离岗位,捞死猪私分。二舅连一根猪毛都没碰,还是受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队里有社员不服,要去公社说理,说二舅太冤。二舅却摆摆手:“没事,刘备都有受冤的时候,我算个啥?心底无私天地宽。”
二舅妈总说二舅孩子气,就拿过年给红包这事来说:老家规矩是初一早饭前,儿女孙辈拜年长辈要挨个给红包,可二舅偏不按常理来——有几个孩子,就出几道题写在纸条上,答对了才给红包。有年春节我去拜年,瞥见纸条上写着五花八门的问题:“农业学大寨是毛主席哪年提的?”“一不怕苦下句是什么?”“三个代表是谁提出的?”“四个现代化是哪四个?”还有“咱村多少户人口?”“后山长城谁主持修的?”“棒子的另一种叫法?”“你太爷太奶、爷爷奶奶叫啥?”“爸妈生日是哪天?”足足几十条,有国事有家事,有学问有常识。这独出心裁的红包,倒真让孩子们既长了见识,又记了家风。我问他怎么想得出这些题,二舅拿起酒瓶倒了杯酒:“你喝了我就说。”我知道他在逗我,端起八钱杯一饮而尽,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着揭秘:“现在年轻人不关心时事,记不住祖宗,连爸妈生日都含糊,我这是让他们长记性。”
二舅八十大寿那天,我们几个外甥都去祝寿。他穿件红绸唐装,红光满面,一米八三的个头腰不驼眼不花,见了我们笑得合不拢嘴。我说:“您体格真硬朗。”他指了指西厢房:“那四间房,从打地基到上顶子,瓦木匠活儿全是我一个人干的。”瞅着我们几个,他又打趣:“要想人添膘,就得动瓦刀;要想长脂肪,就得盖新房。不论干啥活,心里得快活。”一屋子人全笑了。喝酒时他又说:“去年做的两个大花轿子,成了咱村花会的节目,抬着新媳妇扭来扭去,热闹着呢。”我爱人端杯敬他“健康长寿”,二舅仰头干了酒:“长寿不算啥,咱村九十岁以上的老人还有二十多个,赵三爷九十八岁还推一百多斤白菜赶场,挑水浇棒子呢。我要是活到一百岁,在座的每人发一千块奖金!”我们笑着回敬,他端起一两多的酒杯又一饮而尽。我说要合影,二舅像孩子似的把头靠在我肩上,二弟按动快门,定格了那瞬间。我心里默默祝他,也祝村里的老人们都长命百岁。
二舅对街坊亲,对家族更亲,谁家有事他准是第一个站出来。一九七六年我批了五间房的地基,当时二舅正当队长,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不想麻烦他,就去外面找木匠。他知道后骂我:“找啥找?我来!白天没空,晚上挑灯干。”就这么着,他起早贪黑,用二十多个夜晚做完了所有木工活。到了一九八九年,我要盖新院,还是二舅来帮忙——那年他已经六十多岁,血压高得低压高压都到了二百二。我劝他吃点降压药,别累坏了,他总嘿嘿一笑:“离阎王爷招手还早着呢。”
2013年我得了脑梗,二舅听说后当场就哭了。我出院第二天,他坐了一百二十里地的公交来县城看我。我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抱着他大哭,他也止不住地抹眼泪。
有年清明过后,我和表妹大珍约着去石景山看90岁的二姨,二舅听说了,非要跟着去。那天他精神头很足,大平姐直夸:“你看二舅哪像八十多岁的人?爬山比年轻人还快!”
我得以陪二舅两天,听他讲了好多村里的老故事。临走时他说:“今年过年的考题我又想好了。”我缠着让他透个底,他一本正经:“现在不能说,过年再给你看。”
2019年初秋,表妹突然打来电话,说二舅脑出血住进院。我和老伴急急忙忙赶到医院ICU,却进不了病房,只能扒着玻璃远远望着戴呼吸面罩的他。没几天,二舅就走了,带着那些没公布的考题,成了永远的遗憾。
我的心空落落的。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二舅会不会把那些红包题的答案,悄悄公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