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古龙川人说,只要文曲星下凡,河两岸都会下点雨。
龙川草舍院坝,林城来的江虹没有戴傩面,站在百鸟朝凤的图片前微笑;正万从洪边门提着银鱼来;常在特地赶来聚会喝酒,酒酣后长歌毕兹卡;末未没有扛锄头,在草舍菜园边说诗;照进沿河来,不惧乌江水远;没有余晖,学院的女子忘记了挥手,对大家淡淡一笑;玲到,雨后草舍,露水的表情更加丰富。铜钱树在草舍边迎客,见众人皆妩媚。热糍粑有芝麻面陪伴,樱桃在石磨上娇羞,牛排成了草舍的花。牛排是国庆特地带来,有同学诗人相聚草舍,做下酒菜。“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喝一口酒,啃一块牛排,不停地咀嚼。看似免费的简餐,其实有温柔的陷阱。李白在桃花潭,喝了汪伦的酒,只好留下诗。回到省城,回到市内,回到县里。知名人在深夜里,会为龙川河咀嚼文字。恍惚间,今天的我,身不在兴隆,而在会稽的兰亭。
今日能相聚草舍,缘于主人归家。
龙川河像一根麻绳,连接思南府与石阡府。山顺河蜿蜒,到草舍前方山头,形成笔架的形状。草舍主人一袭布衫,没有做官。四十年前离开草舍,屋上青瓦送行,从龙川河出发去锦江求学,带着喜庆的袜垫。乌江是根,龙川河是源。数十年来行走乌江,吟诵乌江,见证乌江风云。他喝龙川河水长大,自然要回归草舍,家中石磨还在,园内樱桃红!
如按照远去的思南宣慰司论,草舍众宾大多一家亲。德江、思南、凤冈、印江,没有县与县之分。初入文场,华刚显得腼腆,没人注视他。没有光环的人,即使站明灯下亦无获人关注。华刚羡慕外地来的生庆。
龙川河畔,郭登敖先生西归十年后,草舍主人回到古龙川,文化贵在有人传承。草舍成了乡间沙龙。草舍大门,主人撰联:“龙川一脉诗书画,草舍半间归去来。”堂屋正中安有香盒,天地君亲师位,“师”尤醒目,板壁挂满龙川七子的书画。一年前,我作客草舍,忝列《乌江风云》发布会。龙川七子的书画在此布展。墨香萦绕草舍,向脚下的龙川河漫延,盖过老街羊肉粉飘来的气息。
兴隆处思南与石阡间。多年前,主人引河中温泉水于草舍,我在池中闭目搓洗。2012年去石阡参加笔会,宿草舍,地里摘豆子回来的年青媳妇来泡澡。我瞟几眼,吞了吞口水,深夜才入眠。温泉不知何时消失了,于草舍是憾事。草舍没有温泉,但还有山泉,间或某日草舍没了山泉,但草舍会有人群。
莫言有高密,平凹有商州,刘亮程有个人的村庄,草舍主人有他的古龙川。不知许多年后,龙川两岸学子背诵:“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时”,会不会冒出:“龙川草舍,何陋之有”!
二一朵朵棉花傍着船在水底行走,遇到青山也不停留,水底皆蓝色。
我没上船去天台寺内观残碑。望着远去的铁船,仿佛是一个书架,三十人坐在船内,像一册册线装书,向天台寺驶去。风拂过,墨香四溢,浸润了整个古龙川。缠绵岸边的葛藤,没有它到达不了的地方,绕在杂树,灌木,刺梨上,触发我关于诗经的记忆,船成了龙川河中的伊人。十五年前,草舍主人也组织了此类活动。山城县内名流摇橹去天台寺,没有人穿救生衣,船可以任意东西,良朋诗友把龙川河当成了富春江。慢生活是种享受。快船水花四溅,少了点情趣。游走的船,吹来清风,江虹指点说:龙川河的文风起了!哈哈大笑中,文人风味弥漫了整条河流。
胡坐在船头,戴着低度眼镜,且思且行,内心涌动着文字。昨夜梨花屯的雨,滴在《人民日报》上,他收到了稿酬;编辑的水平体现刊物的质量。心有梵净山,周未的罗不寂寞。罗在此没有叹息,自然没有一声涕泪,他在船中笑,和众多作者握手,修养体现在他发上,梵净山巅有晶莹的雪;羽琴虽然是水做的,但她怕水,近来生活在陈薯中,身上薯香胜过书香,于文字的天空渐行渐远,这次来草舍,也算是回归。
船上人仰望天台寺,我在高处俯瞰船上人。想他们的生活,文字的星空虽美好,终日身处油盐酱醋间,很难守望,难遇相知相惜。瞬间相聚,也是相忘于江湖的美妙。遇见的最妙场景:有我心仪的人,也有心仪我的人。草舍来了不少我心念之人,只是没有人心念我。成不了文字的大树,我做枝丫,做飘零的叶在尘埃里仰望。
瞥了印盒峰几眼,我遥看天台寺旁边的大小屯,当年咸同号军的古战场,李元度领湘军从镇远来,进入贵州的第一场硬战就在这打响。
天台寺僧人隔着空间超度亡魂,历时数月。良久转身,高处的田埂上,两只大黄狗在盯着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狂吠。莫非它感知我是穿长衫的文人!
三兴隆老街就是一只灰色大喇叭。我在街入口处,掉光牙的白帕子老者,坐在下街卷好叶子烟,紫色的长烟杆伸到上排街,让十来岁的侄孙为他点火。我用眼丈量街的长度,走船人用十根长篙接连就足够。
老街右侧。有四合院显得特别注目,据称是龙川河上远去的盐号。院子上空成口字型,左边的瓦看右边,上边看下边,青瓦不说话,静等我们来,已有百余年。下大雨时,盐号上空会流口水,汇集在青石板院内,这就是古龙川四水归堂的建筑布局。院内挤了三十多人,不是来买盐,听草舍主人在此说盐号往事。每天从盐号上空掠过的白云,此时一动不动,惊异人群涌来沉寂多年的木屋。老街有十辆马车就可填满,盐号的门口经常有三辆马车停放,有从石阡来等运,有从邻近镇远府的村寨搬。
七十二级石阶连接木屋与河面,石阶阴天也有水来滋润,三个专门请来搬盐人的汗水。每次上水船运来五千斤川盐,半小时下完。鸭子浮游到船边,用黄色的嘴角轻啄,感受远来的盐味。盐号老板从来不用担心清扫船舱。作为对雇工的奖励,可以扫船内渗漏的盐。搬盐人猫着身,用特制的棕扫把,轻扫木渣和灰尘中如雪的影子。每人分半碗回家,家中的婆娘端来水,倾注葫芦瓢内,雪不见,溶入水,黑色的灰尘和木渣沉在瓢底。过十分钟,将有点盐味的水倒出,放在雕有花鸟虫鱼的碗柜。炒菜时,从柜中拿出,沷一些水在热菜上。斗米斤盐的年代,尘埃中的兴隆人用智慧生活。食盐是专卖品,周边有淮盐,有浙盐,而兴隆这一带是川盐辖区,由乌江来。
盐号过去三十米,红色的标语对我们表达欢迎。似雪的女子,身材颀长,催促让我进屋。我的目光停留在堂屋香盒上的武威堂。香盒在,祖宗在,逝去的亲人在,古龙川人的敬畏在,感恩在,追忆在。河两岸再穷的人家都有香盒,逢年过节必焚香烧纸。香盒是河两岸人的精神寄托和皈依。旁观人说,早上我们的饭菜是屋主人的义举。活在外面现实的山水,而非记忆的故乡,灵魂高洁者会回馈精神上的故土。乡梓中,物质与精神俱富足者,乡人才会景仰。如果做杨朱之徒,富得流油,终归也是爆发,不会让人挂齿上。文化人作文化事需物质支持,但绝不是乞求。
我没有返回去听盐号故事。走出门,去对面半开的小店买磨砂烟。店主缠着白帕子,一个赶来喝酒的老人问:“对面来那么多人在搞那样,”白帕子膘了一眼说:“盐巴吃多了,”端着酒又放下,盐巴吃多了?咸(闲)得没Ⅹ事!
四一条河流如果没有俚语填充,就没有乡村烟火味,显得过于圣洁。龙川河的走船男人,出门前用皂角洗头,不用照镜子,龙川河是明镜。穿白色对襟,在船上敞开,露出胸肌。看到岸边劳作的妇女,山歌响起,“柑子树来橙子叶,我想大嫂睡一宿。”若有大嫂回应,“十个女人九个肯,就怕男人嘴不稳,”走船男子会笑着,记住河边寨上第几栋房子。
装窑罐的木船从迎水寺逆行来,纤夫只在身前拴条围腰,喘粗气,喊着号子。河边洗衣的女人,听到号子声音,端着木盆就跑,也有胆大的,闪在千年蚊母众中,窥视走船人隆起的腹肌,红晕的脸发烫。
上水船拉纤为生计,下水船才叫生活。坐下水船到思南,龙川河就成了古代高速路。坐的人舒服,划的人高兴。两岸山歌传来:“一把扇子里面花,情妹想我我想她,情妹想我花扇子,我想情妹肚皮爬。”
太阳像荷包蛋挂在山口,桥上行人观水中鱼,密密麻麻,一条鱼就是一只船,立背,水底呈千帆,向乌江河方向游去。大鱼一时兴起,弹出水面,像跳高的运动员,背跃式入水,桥上人欢呼,然后是失落表情。乡人只有苦笑,在龙川河羡鱼,不能在此结网,河流被列为国家级水产资源保护区。
五新疆天山终年积雪,兴隆的天山没有雪,只有乡愁。郭登敖先生就读的小学建了乡愁馆。先生的史学巨著和《近代议事学》、《各国议事制度之比较》、《民权初步之研究》、《议事法则大纲》陈列在内,供世人瞻仰。葱郁的树包围着远去的校舍。天山小学源于境内有天坪山,百年前,先生在此求学,胸存无瑕,一片冰心在玉壶般修身。山之顶,俯瞰龙川河,幼年的先生,河中船上石阡,听拉纤人的号子,粗犷中呐喊着艰辛。
古龙川有取丑名的习俗。为了登敖顺利成长,他的父亲也没免俗。背着母亲缝制的书包,告别屋上青瓦,登敖将出远门,要去和学校说再见。从敖家湾到天山小学的路,郭登敖走得很慢,狗一直跟着。沿石阶上,跪下朝孔子像三拜,苦李子落在他身上。河边有人在喊:“牛大,快点下来”,郭登敖小跑到河边,装桐子的顺水船,持竹竿的汉子问:“毛,去读书了要回来”,“要,我还要来河中抓鱼。”船过迎水寺,最后两江口,12岁由思南到贵阳,从燕京大学毕业,郭登敖从此远离故乡。郭登敖确实经得熬,熬到105岁才离开尘世。名字也美好,独占鳌头,他不仅著作多,政治光环也不少,做立法议员。他不仅是一棵文化大树,还为郭家育成了一片茂密的学术森林,子孙21人成博士。家族在大洋彼岸兴隆,也真是兴隆后裔。晚年的他朋友渐少,只有笔下倾诉于著作,治史度时光,著《鸦片烟之战》、《太平天国之战》、《中日第一次战争》、《辛亥革命》、《中日第二次战争》以及中英文版《中国通史故事》等。郭没有写他祖上的荣光,无需用祖宗来证明自己,他自有光环。祖上来自陕西,居凤鸣场,四世时分发兴隆敖家湾。孤寂中,亲人只能陪伴,不能抵达他灵魂深处。最爱唱:“在故乡的山坡上,朋友怎能相忘。”吟咏余光中的诗,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沈从文墓碑上刻,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故乡,可惜郭登敖先生没当过兵,没战死沙场,也没能回故乡。
八十五岁的贺知章较幸运,回家乡,有人问客从何处来。年过九十的郭先生居住在华盛顿,已经没人问他从哪里来。百岁后,每到故乡清明节,去当地墓园凭吊逝去的友人。104岁时,他还记得,离开兴隆时,隔壁的二婶为他准备了两个雪白的饭粑团。小儿子推他到海边散步,他从轮椅上慢慢下来,捧海水,喝小口,尽管有点咸。水完成接力赛包,从龙川河到乌江到长江到东海,越万里太平洋到华盛顿,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但郭先生知这海水融入了古龙川的味道。
弥留之际,他耳边响起:“牛大,快点,我们还要去迎水寺装窑罐。”105岁辞世,郭先生化作青烟飘零在大洋彼岸。我猜郭先生的灵魂早已回故乡,他的著作回到读书的天山小学,一本本书和乡民使用的农耕文化融合。他的传奇故事随龙川河流淌,河流到的地方,故事就抵达,伴龙川河学子在书中成长,走出龙川河闯荡。早在郭登敖先生出生百年前,有一个异乡人,为河流注入缕缕书香,是龙川河文化的拓荒者,他是毗邻兴隆的大沙坝人成应受。
六一条龙川河,连接泛黄的思南府志和蔚蓝的石阡府志。去年到兴隆,我在大沙坝短暂逗留。看完成氏墓群,我前去成氏旧居,看仍存的成家香盒。大门上方,“东郡堂”三个大字醒目。
两百年前,有书生从龙川河去思南府学路上。
龙川河从石阡来。太阳还是大姑娘,没有穿大红的喜装,隐藏在十二道山梁子后。大沙坝的成应受在家人叮嘱中,从河右岸的大柏树跨上船,放下装书的竹箱子,找出祖父寄来的书。祖父成人,乾隆乙丑进士。穿着蓝色的衣,河中行船,十分钟就到兴隆境内,两只水鸟惊恐地向岸边游,剪刀式的流水,成看着两岸的金竹,不由诗意大发,将辫子缠绕在脖子上。毕竟进入异乡思南府域,如同多年前的我从黑河过境到俄罗斯。他是去思南入学,考取了思南府学秀才,而且是廪生。他每次回来时,都会带五六个山城巷中的红糖麦粑给家中的亲人。
成应受科举之路的不幸,恰好是龙川河两岸农人的幸运,更是成氏家族的幸运。成应受四次乡试落第,只好潜心办馆,兴隆人读成先生的私塾,没有族长和里长打招呼肯定不行,他的散馆本就为族人而开办,也照顾兴隆的亲戚子弟。背竹箱求学的童生,散落在古龙川两岸,回到村寨,文字洒落在简易木房的香盒上。成应受一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留下最好的作品是成世瑄和成世理。先生的学养,儿子是最好的证明。儿子成世瑄成江宁布政使兼两江粮道总督。成应受因此被封朝议大夫。史载:英军进吴淞口,径犯镇江,日咯血数次,不敢偷安调息,死于道光二十二年四月十四日。五十三岁。死后一月,南京沦陷。
七雕花的窗子凝望着签名于红绸的俯身者,幺京与丹玲结伴而行。年长的贤春兄边签名边看绸上的人名。照进瘦削的身材,仿佛全是骨头组成,将《梵净山》编辑到业内的巅峰。这是一场兴隆宴,也是一场兴龙宴,可惜家民没来,不然现场刻一方兴隆印盖上,才趋于完美。
意犹未尽,末未拉必常入席,必常成了半推半就的女子,我突然懂了徐的名字。如果有酒的地方,徐必定是常客。末未的诗不排末未,末未的诗也是末未的,于喝酒他也不是末未。酒在夕阳下成了水。素衣如雪的女子,端杯答谢,一口尽,露出雪白的糯米牙。
山羊岩下,没人去欣赏夕照天台,众人挥动筷子在吃流水席。菜不停上,桌子堆满,只能重叠盘子。刘姓的支书,戴着眼镜,显得秀气,在山羊岩村负振兴重担。同街人,我只知她的小名,她递一袋的红糖麦粑给我。知我们来;山羊岩村民连夜赶做。别人喝酒,我对山羊岩张望,时间过去半小时,我都没有等到山羊在岩间跳跃。
数百年的民谚俚语,流淌在龙川河;两百年前,成先生携书往返于龙川两岸;百年前郭先生别故乡,如今草宿舍主人回归古龙川,龙川河始终荡漾着墨香。今日名家聚,龙川河历经文人浸润,今日之举会造就明日兴隆。
离开古龙川前,我突有期盼:在没有名字的黄昏,于龙川河中祼身洗澡,享河水煮河鱼,赤足眠草舍,听娃娃鱼在河畔桑树上婴儿般啼哭。
四月最后一天,在兴隆,我和别人讲许多话,也听别人说许多话,离开龙川河全忘了内容。耳边仅留肖江虹清晰的语音:“像安元奎一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