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亲生前对母亲说:“有朝一日,我百年归天,每年的祭日,摆不摆饭菜不要紧,嘱咐儿孙记得给我倒酒。”
听到这里,作为一名农村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按理说,父亲生平必然是嗜酒如命,或者说至少是一个酒鬼。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记忆中,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少喝酒,至少在六十岁之前是这样的。在父亲走后的这些日子里,我才突然明白父亲晚年依赖酒的缘由。
父亲上学时,跟同学打闹,从楼上摔下来把双手弄伤了,自幼跟奶奶相依为命,而奶奶又体弱多病,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吃饭都成问题,父亲的双手便由着它自愈。不曾想,父亲的双手由此落下了残疾。
好在父亲打小懂事,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后来顺利考上省水利局。就在父亲拿着赴任的公文,去往省城报到的途中,被村里的好事者检举揭发。在我懂事的年纪,当我看到家里珍藏着的地契——那是祖父用真金白银购置的土地的契约凭证,心里五味杂陈。
被命运之门拦住公务员之路,身残志坚的父亲只得与土地打交道一辈子。在物质经济极度匮乏的上世纪80年代,与母亲一起为我们姐弟四人筑起了乌托邦,节衣缩食也要送我们入学读书。
父亲常在我们耳边说:“我是被时代耽误了个人前程,现在送你们读书,希望你们珍惜光阴珍惜机会,努力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们姐弟四人在姐姐的引领下,从小就用功读书,父母偶尔给我的几毛钱零花钱,过一阵子,我会以捡到钱的理由,原数返还给父母。每人最多两套地摊淘来的衣服,缝缝补补之后,还得传给弟弟穿。
二父亲年轻的时候,邻村一位德高望重的阴阳先生,收了父亲当学徒。用老先生的话来说,是来还艺的,他的手艺原先正是出自于我们家。
那时候村里的文化人很稀缺,加之数百年传承而来的风俗礼仪,父亲顺理成章地加入了阴阳先生的行列。起初,父亲是滴酒不沾的。可是,入行不久,在老先生的怂恿下,父亲开始喝酒了。
“无酒不成席!”老先生对父亲说,男人出门在外,是需要喝酒的,一来可以暖暖身子解解乏,二来可以结交八方宾朋,朋友多了,路也宽了。
那阵子,农村基本上都是自酿土酒,每当村寨上有红白之事,主人家就会拎着一瓶酒来请父亲执事。久而久之,家里的酒也多了起来。在父亲的影响下,母亲也跟着喝酒。每次山上干农活,出发之前,父母端起碗,咕咚几口暖暖身子再出发。上山干了一阵农活,渴了饿了累了,喝几口酒,既当水又当粮。
父亲是非常和善的人,也喜欢结交朋友。到了赶集的日子,在街上遇到熟人或是熟人的熟人,大家会互相请喝酒,几句客套话一讲,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也许,父亲也知道这些所谓的朋友是有所图,图他可以放下手中的农活,免费帮他们写诉状打官司,给他们执事白事分文不取,给他们看病也不收诊金。我上学的年纪,常常怨恨父亲这样做,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慷慨大义。
“你以为我不想收钱么,这些小钱我们日常节省一点就顶过去了,我是孤儿出身,得把这些人变成朋友变成亲人。”在我多次诉苦之后,父亲很平静地对我说,村寨上大户人家多了去了,凭啥我们家乔迁新居时,挑箩挂彩是最多的,也是最热闹最风光的!
三发现父亲开始酗酒,是在我回来工作之后。
其时,我们姐弟四人,只有三弟还未结婚成家,也是父亲未了的夙愿。皇帝喜长子,百姓爱幺儿,千百年来都是这样。
由于父亲经常出门在外,家里的农活基本上都落在了母亲的身上,本就勤劳的母亲,一年到头也不会闲着,就连除夕夜一家人坐在一起拉家常,她也会拿些针线活在手上,一边聊一边做。
平日里,我们忙于工作,跟父母相聚甚少,都是通过电话维系。每次打电话回家,电话那端的父亲,要么醉醺醺地说酒话,要么怒火中烧地埋怨母亲天黑未归,还在山上干活没回家做饭。
多次做父母思想工作未果,到后来发现这根本就是一个死结:三弟未成家,父母就不会来城里生活;母亲在家没日没夜地干活,父亲饿了吃不上饭就会喝酒;父亲喝醉了就会说酒话,母亲不想听酒话,就会一股劲地干农活,自然也就不会按时回家做饭……
有一次,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身体不好,双脚肿胀,走路都走不稳……带父亲去一位老中医那里看病,把脉问诊之后,老中医对父亲说:“你身体底子很好,只是酒精中毒,只要戒酒,我保你百病全消!”话音刚落,父亲顺势拽着老中医的手表态:“医生,您放心,我回家后就戒酒,等身体恢复了就给您打电话。”
只是,这个电话再也没能打出来。
母亲回忆说,从老中医那里回去一周时间里,父亲依然喝酒,只是酒量明显减少。没过多久,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今年元宵节,下午四时四十分许,父亲溘然长逝,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入土为安之后,我在父亲坟头烧纸,母亲跟我交代了父亲生前的遗愿:“每次祭奠,记得给他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