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年味

作者:朱晓东

四十年前,回家要整整一天时间。从敖寨梅子溪到万山镇爬大半天的马子岭才一马平川的直达三角岩。

儿时过年总是要回家的。因父亲在梅子溪坑口井下做防尘工,经常三班倒,基本没有时间回家,常年就在单位吃住,好在职工食堂伙食不错,我也就一放假就随着老乡叔伯们坐运送矿工上下班的解放牌栅栏车来到了矿上。在腊月二十三万山赶年场的时候,坑口一年的采矿任务也基本完成了,父亲就领了年终奖,等不及来接矿工的解放牌车,趁着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带着我翻山爬岭了,好在矿上的孩子从小都吃的有油水,也不觉得累。奶奶也像有心灵感应一样,迎到三角岩的水井边,站在杨梅树下等着我们。

三角岩,因为居住的湖南邵阳人比较多,过年的礼数也都按照湖南那边规矩来办。

初一矿工们就开始串门子。爸爸带着我去给隆子屋的矿工老乡拜年。隆子屋现在想起来也稀奇,高高的瓦屋中间有一个泥巴巷子,家就一家家对门对户的,要是串门,也就一个跨步即可。水不进屋,每几栋隆子屋,就有一个公用水龙头,在冬天,要是冰冻得厚,那水龙头坏了,会滴下长长的冰冻棒,和着屋檐下垂下的冰冻棒,通通成为我们童年冬天的美食。要知道那个年代吃一根冰棒,要五分钱,可不是谁家孩子都买得起的奢侈品。所以过年也理所当然的成了孩子们一年最美的期盼。

那个年代矿工老乡桌上家家都摆着几只碟子,南瓜子,西瓜子,冬瓜糖,腊猪舌,血豆腐干,盐白豆腐干,都是自家做的。要说压岁钱,一毛钱就已经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了。奶奶最疼我。过年会给我一块钱,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会从石灰坛子里拿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存下的冰糖橘饼,因为时间久了,硬梆梆的,咬都咬不动,所以只喜欢舔那白蒙蒙的霜糖,把有点苦的橘饼,悄悄丢到阴沟里。现在想来真的是大罪过。

小时候也没有什么玩具。玩泥巴炮,踢铁罐抓特务就是最好的乐趣。回到家一大群伙伴,没日没夜的不是玩泥巴炮就是踢铁罐玩抓特务。玩泥巴是项技术活,要粘粘的泥巴,用水和稀做成盖子一样使劲往地下拍,还要大声喊着“童子娃娃听炮响”叭的一声响,看谁炸开的洞洞大就是赢家,赢了就要从输家手里扣坨泥巴作为战利品。有时一下找不到水和稀泥做炮,情急之下撒泡尿来和泥巴也是常有的事。

夜色暗下来后,就是特务出没的时候了,我们就聚在一起翻手心手背,先令好,哪个单独出手心或者手背就是解放军,其余的全是特务。那时我们个个都喜欢做特务,这样可以等解放军去找我们这些特务分子时,把铁罐罐踢飞起来。那种刺激与成就非同一般。

不过好事总又是坏事。这样子一天才换的衣服不要一会儿就脏兮兮了,被打是肯定的。奶奶心痛我,总是护着我。可不准和伙伴们玩,也无聊啊。奶奶就拿出一串铜钱来给我当玩具,我就一个人在地上滚钱玩,有些滚滚的滚到暗沟里,丢了就算了。滚来滚去只剩下两个大的舍不得乱滚。这两个钱好看,也不懂是什么字,只是比那些大,比那些特别,就一直留着。直到后来爱好收藏古玩,在一本古钱币书上,才知道是瘦金体的徽宗钱,被称为中国最美书法钱。现在算来也有千年。

奶奶没有文化,是清末民初时出生的。她怎么会有宋钱呢?我一直没有弄明白,或者是老百姓不懂,只认方孔钱,不管什么年代。深居简出,也基本不上街买东西,所以也不知道市面上流通什么货币。这正好应证了桃花源记里:避秦时乱,不知有汉的真实性。

而今四十年过去了,这两枚徽宗钱成了我的传家宝。一日与父亲说起此事,他还告诉我奶奶的另一门绝活,手拉龙须面,他说那时每当过年,奶奶就会用灰面做,拉得好细好长,要挂到门坊上凉着,我脱口说可惜了,这个绝技要是传下来,现在开个面馆,肯定秒杀三条街。传物不如传技,真正的传家宝就应该是传下一门手艺,这才是旺门发家的不二法门。

现在这两枚漂亮的书法钱虽然是不值钱的钱,但寄托着对祖辈的念想。人总是矛盾中矛盾着。当初不那么贪玩,要是央着奶奶教我做手工龙须面,现在又是怎样的一个局面呢?开个面馆做个店小二?

生活是不允许有假设成立的。不过我倒真记不得奶奶曾经给我做过这样的面条吃,看来与吃无缘,只与物相知。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我几十年如一日,会对收藏老物件感兴趣的病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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