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落

每片叶子在离开前

都先把自己涂成金黄

然后松开手

风数着这些飘落的小钱

我们在树下站成逗号

暂时停在秋天的这一页

满地的黄不是落叶

是时间脱下的空壳

还保持着想飞的样子

当它们轻轻颤动

像无声的钟摆

测量着我们和根的距离

泥土将收回所有绚烂

等雪擦干净之后

春天会写下新的开头

当最后一颗核桃被带走

整棵树抖落了叶子

它不知道

自己藏起的

是整个秋天

风在空枝上忽然变轻

松鼠尾巴扫过的地方

留下一道淡青的痕迹

在黑暗的储藏洞里

那颗坚硬的核心里

时间正往回长

每一条缝里

都睡着一个未拆的春天

树在黄昏里松开拳头

那处小小的疤痕

像一道未合拢的伤口

也像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整座山忽然松开手

把攒了一年的红

全部泼向山谷

所有关于秋天的烫金句子

都在风开口前

替寂静说了出来

山路数着坠落的火焰

数着数着就乱了

行人把白霜夹进皱纹里

每一条叶脉都是一条解冻的河

它们流经自己染透自己

最后变成蝴蝶标本

泥土烘烤着余温

蚂蚁搬运碎光筑巢

最高的那枚枫叶哗哗响着

像一张末班车票

天黑时整片林子微微卷起

变成深褐色的信封

人们因为收集不同的红而相遇

你手心是婴儿的脸颊

我袖口是晚霞的结痂

当我们并肩成为新的山谷

忽然听懂了满山细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