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而下

作者:刘照进

得知东田离世的消息,我还沉陷在感伤中。前一晚,我二十年前读师范的老师痛失爱子,我去悼慰。老师的儿子是在救人时被电击身亡的。二百多里的盘山公路,我和妻子坐车冒雨前往,途中车子侧翻在路沟里,幸好人无事。我是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人,倒也无惊无悸,妻子却后怕得要命。次日中午返回沿河,开完文艺座谈会,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刚刚举起筷子,李进祥的短消息就来了。说收到了稿费,并告诉我于东田早上去世了。仿佛遭受电击一般,我匆忙甩了筷子,跑到清净处打电话。消息得到了证实,我的心突地被什么东西掏得很空。

回家打开电脑,在班里博客上见到了东田的消息,还有一些同学悼念的短文。尽管那时博客上还没放进东田的遗照,可是那个阳光而聪慧的面孔却在我脑子里鲜活起来,还有她那爽朗而突然刹车的笑,干脆而不留尾巴的话语方式。

三月的北京还有些寒冷,当我拖着箱子走进八里庄南里27号鲁迅文学院大门时,我的心除了激动以外,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自豪。鲁迅文学院被誉为中国作家的“黄埔军校”,作为一个基层写作者,我压根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走进这所大院。

短短的四个月,让我们收获了太多,而我觉得弥足珍贵的是友谊。师生间的友谊、同学间的友谊。有的人把友谊表达得像洪水,滔滔不尽,恣意汪洋;有的人把友谊表达得像暗流,波澜不惊,绵密细长。我属于后者。天生的卑怯和羞涩结成了一个坚厚的壳子,我常常躲在里面不愿出来,也害怕出来。所以,当同学们大声叙谈高声发笑的时候,我可能躲在旁边一言不发,或者就是浅浅地笑一下。我很少发表我的观点,尽管我有时也不赞同别人的看法,更多的只是耐心地倾听。但我尊重他们,我愿意作一个认真的倾听者。我喜欢这样默默的参与方式。

与东田的交往也是如此。记得开学不久,邮箱里收到两篇小说稿子,是东田发来的,谦虚地说请提意见。“意见”我当然没当面提,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我惯守了我的方式。我打电话问她可不可以在我主编的《乌江》杂志上发一篇,她肯定地回答“可以”,并连说了几声“谢谢”。其实,“谢谢”该我说,《乌江》不过一册县级内刊,谁会在意呢?可是东田在意。至少,她于我的面子上谋虑时是很在意的。后来稿子发出来了,我让单位的人别寄稿费,我在北京垫付给她。某一天,当我将五百元稿费给她时,她立即显出小孩子似的天真,连说,“太好了,太好了!哪天我请你吃饭!”之后,又说了若干声“谢谢”。

某一日中午,我正在一楼礼堂与人打乒乓球,东田路过,停下来一本正经地说下午要请我吃饭。由于当天我有一个饭局,就推脱了。临近毕业的某一个黄昏,我和几位同学在礼堂打球,东田突然出现,邀请我们到校门口的烧烤摊子上去喝酒,由于我们正拼得兴起,都说等一会。过了一阵子,东田又大步流星地赶过来,催我们快走,这回语气变得有些不容置疑。我们于是放下拍子,赶了过去。一溜长凳上坐了不少同学。东田不时呼唤老板添加啤酒、食物,每见从摊子边路过回寝室的其他同学,就“命令”对方坐下。大家喝酒、聊天,东田还买来几盒香烟,撕开了散发,自己也叼着一支,悠悠闲闲地抽。期间,有同学要去结账,东田就大声喝止,似男人般干脆、豪爽。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摊子边的空酒瓶也越堆越多,同学们来来去去,像流水席。那一个晚上,东田喝了多少酒、抽了多少烟,我不知道,正如她最后付了多少账我也不知道一样。我所知道的是,那一个晚上,东田和我们大家一样的高兴。

结业时因单位有急事,我走得很匆忙,九号上午结业典礼,下午我就坐飞机到重庆,再坐夜火车返回铜仁,很多同学都没有来得及见面作最后的话别。与东田也一样。但我无比留念鲁院,无比留念同学们。走出鲁院大门的时候,我努力了很久,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的伤感是从前一天晚上的结业晚宴开始的。我喝了很多酒,坐在饭厅的地毯上,看同学们唱歌、跳舞,心里老是想哭。安昌河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着,后来他说我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是的,要离开大家了,我真的感到了会被什么遗弃,从此不再回来。大巴车载我们回学校的时候,我突然大胆起来,扯着嗓子在车上唱歌,我唱的是一首土家民歌,《小妹妹来看我》,“小妹妹来看我,千万莫要走小路,小路上的石头多,看(担心的意思)硌着小妹的脚;小妹妹来看我,千万莫要走水路,水路上的风浪多,看打湿妹妹的脚……”我嗓音沙哑,不管不顾,普通话夹杂着方言。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离别的情绪影响,还是大西南这种特有的民间韵调感染,整车的人也跟着我哼唱,反反复复,一路穿过北京夜晚霓虹闪烁的街道,一直到安静的学校院子。同学们意犹未尽,聚在一楼大厅打球唱歌,团在校门口小吃摊上喝酒聊天,有人哼着哼着忘了词,从外面折回院内向我询问,吃着喝着,唱着笑着,来来去去,进进出出,直至深夜。次日,宁肯在结业典礼上发言时说起昨夜的情形,“走着走着天就亮了。”他就住在附近,夜摊什么时候散场,他就走着回了家。

数日后,我突然在自己的博客上发现东田的留言:“照进兄,祝好!东田”,时间是7月15日20点59分。我的博客是一位文友不久前给我建立的,可惜那时我还不知道怎么在博客上留言,也就没有回复。可是心里依旧暖暖的,感到了从遥远上海传递过来的温暖问候。离开单位四个月,有许多事务需要立即处理。我想,等我忙完后,再一一地给同学和老师发信息、打电话。我想,那时他们依然能够原谅我这迟来的祝福和问候的。可是没想到东田却提前离开,没有等到那一天……现在想来,真是后悔。

东田是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的教师,才华横溢,阳光大气,她不仅小说写得好,戏剧也导演得精彩,按照我们俗常的说法是“前途无量”。这一点我无比坚信,“鲁十三”大都身怀大才,如我般凑数者寥寥,结业后短短数年,不少人便繁花硕果,声名远播。结业前夕,班里几位同学宁肯、沈念、曾剑、许冬林等组织排练话剧《雷雨》,东田就是总导演。演出当天她坐镇指挥,潇洒风流,让大家在教学楼五楼简易的临时舞台享受到一场艺术的盛宴。

听说东田离去的那天晚上,她和父母亲都在家。不知什么原因,她走到窗边,从二十多层的高楼一跃而下。她是带着决绝离去的,年迈的父母就在眼前,她却拒绝擦拭他们的眼泪。上海的夜晚灿若星河,一颗流星就这样悄悄地划过。

一年后,我女儿生病在成都治疗,她的父母托班主任陈涛老师给我转了八千元钱,我几次三番推脱不了,收下了三千元,余下的退了回去。我给老人打电话致谢,那边传来微弱的声音,叫人不忍。

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会想起东田,想起她那未曾谋面的父母。2016年我去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治疗喉咙,想起东田曾经也在这个城市,我就去了静安区华山路630号上海戏剧学院,我在校门口静静待了十几分钟,看着进进出出的师生,想象中那某一个身影,就是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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