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的柔软

作者:刘照进

出石阡县城往北,高速路变成乡村路,像电视切换了频道,不时有红顶白墙的楼房在车窗外闪,玉米和油菜地一大片,又一大片。山顶上,风电叶子缓缓地转,一时间左边,一时间右边,捉迷藏似的。是山路在调皮。回头看,依旧是先前的几叶,换了角度,缓缓地转。

靠在河边的兴隆场,说是街,其实就是一条公路从中间穿过,拖成一字长蛇阵,楼群在两边一忽儿高一忽儿低,一忽儿密集一忽儿稀松,狭窄的街也一忽儿高一忽儿低,新的旧的楼房高低搭接,红的绿的墙砖错落相嵌,卷闸门开着关着,饮食店热闹着冷清着……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安安静静躺在时光里。

山就泊在远处,驼峰似的逶迤而去,也不陡峭,随随意意的样子。底下呢,是一湾河水,碧蓝透亮,说是翡翠当然俗了。山坡也绿,像有人提着油漆桶,恣意泼洒,红的绿的颜色顺势漫下来,见着缝隙就浸染,房舍与土块之间,依旧绿意汹汹,一直冲刷到水边。绿就占据了整个兴隆,仿佛森林公园一般。

在手机上搜索,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思南二十多个乡镇,几乎全部依据山水地形直接命名,比如,塘头、大坝场、大河坝、宽坪,比如,杨家坳、青杠坡、凉水井、胡家湾、三道水,比如,鹦鹉溪、天桥、张家寨、枫芸、思林……一个个土里巴气,简拙如陶,仿佛邻家孩童憨憨的乳名。唯独兴隆例外。

资料记载,“兴隆,明代时此地设集镇,生意特别兴隆,因此得名”。事实上,兴隆历史上的繁盛,得益于水运。龙川河作为乌江中游最大的支流,早在商周时期就已形成水运通道,元代更是成为连接川黔驿道的重要水路。敖顺波回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队小队都组建有航运队,农闲时搞副业,驾着木船运送农产品下思南县城,再将生活物资拉回兴隆。因为是木船,上水就得人工拉扯,十几个船工肩膀上挎着纤绳,在河边嗨嗬嗨嗬地拉,场面非常壮观。敖顺波的父亲就是一位常年拉船的水手。敖顺波说他小时候是水里的一条鱼,光着身子可以在水边玩一整天。枯水的时候,河道变窄变浅,船卡在滩头,久久不能动弹,赤裸的船工便跳进水里协助拉拽,纤绳绷得紧紧,号子声延绵不绝。小小的浪里白条也跟着助威,满河的吼喊,惊了两岸洗衣的妇女,江边觅食的白鹭一飞冲天,在空中划着优雅的感叹号。

藏匿于河边渡口的老街是时间褶皱里的古董,是兴隆的历史博物馆。

“十几间补丁般的青灰瓦房,参差在鹅卵石铺砌的街道两旁,瓦檐低低的,半遮半掩着街面。”说的就是兴隆老街。“最窄处,老式的长竹烟杆可以伸到街对面屋檐下去借火。”

水边的乡场大抵如此。

有一年在乌江上坐船,途中出了故障,泊在清溪码头维修。看岸边人来人往,得知是赶场,于是上岸,踏着石阶往上走。几百米处,一条短短的老街,连檐长廊,遮风避雨,宽不过两米,青石板溜光圆润,仿佛经历了几百上千年的时光打磨。两边铺子的人说话,唾沫星子轻易就能飞到对方脸上。

清晨,我走着赶集人相同的道路。那是一条斜斜向下的石阶,曲里拐弯,一直从公路边缘伸到水边。少有人走动的缘故,石缝中长着碎碎的杂草。紫竹梅、吊兰、天竺葵、仙人掌、六月雪,开着红花白花,紫的紫,绿的绿,间杂在路边草丛间,随意地茂盛。

繁华远离,安静留下来。这样未尝不好。房檐下木门开着,狭窄的屋子收拾得干净爽洁,人懒懒地坐着,或者站着,上了年纪,也不打堆,说话声有一搭无一搭,都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了,往上数去,甚至几代人了。街老着,人也老着。

五天一场,闹热着呢。东西从思南用船拉上来,得走好几天。三百多年了,这老房子,看不出吧。皱纹满布的脸上满是自豪,仿佛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家藏。

老街太小,无法划行归市,除了铺面的主人,那些乡头村尾的赶集人,就在屋角下道路边随处寻一块地方,摆上旱烟草鞋,或是猪娃鸡仔,静静地等着候着,笨拙地讨价还价。

老街赶场,必有人喝摊子酒。一到下午必有人喝醉,然后就摇摇晃晃,指东打西,胡言乱语,狂言狂语,从街这头晃到街那头。晃着晃着就与人起了嫌隙,口角之间,拣起地上的鹅卵石就朝人头上砸,砸得人满脸鲜血。有句歌词这样唱:乌江的汉子嘴角宽,喝酒用大碗,说话不转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原来这条江,是发源于石阡白沙黑石沟的,一路地奔涌而下,地袍,中坝,兴隆,冷塘,塘头,两江口,最后就到了乌江。难怪有乌江的豪迈和野性。

我在一块石边歇下来,成为旧时那个早到的赶场人。谁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柜台上土罐子跑着酒香,谁家扁担晃着水桶,一摇一摇拾级而上,谁家汤锅店燃起柴火熊熊,谁家铁匠铺锤头铁砧碰撞,丁当丁当。

作家苏童说,没有人的信仰比水更坚定,河流的信仰是海洋。场非场,今日非昨日,此刻,我是来贩卖光阴的,空有一身闲余。

我的人生也像流水,被时间带走了激情。古老的码头荒寂在河边,像那些同样荒寂的命运。还好,我脚底下的河依然在流淌,它安静、忍耐、低调、谦逊……

不知道天气放晴的时候河面是个什么样子。偏偏下着雨,快艇在河中划过一道白浪,像有人故意用剪刀把一段绿锦剪开亮亮的口子,叫人莫名惋惜。雨丝飘洒的缘故,船走山移的缘故,朦朦胧胧,闪闪忽忽,人就有些恍惚,有些梦里江南。

发动机的声音打搅了水中的主人,有白鹭或者什么鸟被不断惊起,扑的一下旋在空中,划着优美的弧线。水原来走着坎坷的道路,什么时候下游筑坝发电,水位抬高,河面宽阔如湖汊,渐次成为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生物种群丰富,单是鸟类就有二百多种。在“龙川草舍”,我看着“百鸟朝凤”生态摄影展,中华秋沙鸭、东方白鹳,白腰文鸟、斑鱼狗、火尾稀睸,许多鸟儿闻所未闻。

水是时间漫长的旅途。我来之前,龙川河已行走了万年亿年。这是一条中年的河,沉稳,冷凝,平缓,流水早已穿过它的一部分前世今生。

我听见了船上人的欢呼。我对身边的人说,美是一种动态。相较于平缓,静默,深邃,宽阔,我更喜欢它的奔涌,激荡,野性,喧哗。什么时候,一条河回到它的野性,回到它的原始,回到浪花澎湃,那么它就是一条真正的河。

望着藏在苞谷林边的古渡口,我依稀看见一群赤裸的走船人,拉着古船逆水行舟,嗨咗,嗨咗,吼喊声回荡河滩,仿佛还有河边的水碾房在嘎吱嘎吱地转动,日夜不歇。

当夜,我在龙底江酒店的灯光下重读《河水煮河鱼》,被一些句子击中。“古龙川其实是条真龙,只不过平时化身为一条河的模样。祖父手中那根闻名百里的金竹长篙杆甚至可以请真龙现身,让古龙川的水哗哗倒流。”这是一本献给龙川河的书,是一名赤子对故乡的深切缅怀。某种意义上说,它就是一部龙川河“史记”。

书中说,古龙川的鱼儿会爬树,爱唱歌。那是娃娃鱼。夜深了,我放下那些文字,脑子里却反复回旋这样一幅画面:寂静的夜晚,那些走船汉子早已回家进入梦乡,只有龙川河在哗哗流淌。月亮的清辉洒满大地,河面上波光潋滟,漂浮着山的影子,微风吹动岸边的马桑树枝条,轻轻摇晃。忽然,两声婴儿的叫声,在河川上宏亮地响起。

次日依旧恍惚,娃娃鱼的歌声飘在脑海里始终不散。鬼使神差,竟沿了一条去往河边的茅草小路,走到一栋楼房的底下。楼房靠近公路一边,路坎下面部分呈吊脚楼样式,底层是牲畜圈栏,四周堆着柴火杂物。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主人疑惑的眼神。

“你干什么?”

“随便走走——河边有马桑树吗?”

“马桑树?”

“对。就是娃娃鱼爬上去唱歌的马桑树。”

“……”门砰地一下关上。

隐约听见喉咙里嘀咕“神经病”,将人从虚幻里打捞出来,不禁哑然失笑。

赶紧拿出手机搜索,得知娃娃鱼不会上树,真正能爬树的鱼是弹涂鱼,它的胸鳍可化为支撑结构,能攀附红树林等植物。又查娃娃鱼的叫声,果然如婴儿,嗡哎——嗡哎——像极了。也许,在很久以前的龙底江边,确实生长着茂密的马桑树林,矮矮的枝条倒伏水面,月光照射下,娃娃鱼误以为浅水滩或者岩石,忍不住翻身骑上树丫,发出婴儿般的清亮欢叫,远远听着,像是美妙的歌吟。

想起街子的布局,龙川河像一根扁担,一头挑着龙川草舍,一头挑着龙底江大酒店,文化与经济,都是如此兴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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