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过年

作者:祝正君

这么多年来,春节前夕,我都要带上家人回到梵净山西麓的乡下老家,回到父母身边。

在我的印象里,每年进入年底,父母就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停不下来,直到除夕,吃过了年夜饭,一切收拾停当。这时候,春晚也就开始了。一大家子人便像得到无声的命令似的,安安静静地坐在电视机前。这时母亲便将花生、瓜子、板栗等像变戏法似的摆在我们面前。之后的几小时,老老少少坐在一起,似乎忘却了尘世里的所有杂冗,专注地一边看春晚,一边嗑瓜子。通常情况下,不时哈哈大笑的是孩子们,中年的我们则是兴味盎然,不时还评头论足,而整个过程中抿着嘴乐的,是年逾古稀的父母。直到新年钟声敲响,春晚片尾曲《难忘今宵》唱起,这般其乐融融的时光才告结束。

正月初一早上,天还没亮,不知是谁家最先燃放起迎财神的鞭炮。当地的风俗,正月初一要早起,开门迎接财神,谓之“开财门”。昨晚睡前已与父母说定今年继续由我开财门。听到鞭炮声,我便一骨碌爬起,按风俗先在堂屋香龛前的八仙桌上,置了三杯敬茶,随后焚香化了冥纸,最后才开大门燃放鞭炮。村庄早早地醒了,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以及近些年才时兴的烟花、轰天雷惊醒了。这样的辞旧迎新,大概反映了当地人们的生活习惯,日落而息,日出而作,更顺应天地自然。

不久父母也起床,坐在火盆前烤火。近年感觉父母身体明显不如往昔,突然就显老了。这让我不安,还有惭愧。多年来,我平时总以工作忙为借口,很少回家,陪伴更少。我暗下决心,今后尽可能挤时间回来,多陪陪他们才是。

母亲稍坐了片刻,就到厨房去了,不久,端来一盘煎得焦黄的糍粑,她知道我吃早餐习惯了,让我先吃点东西。乡下老家,人们一般不吃早餐,中饭吃得早,晚饭吃得晚。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拿起一块糍粑,递给母亲,说您也吃一个。

天气晴朗。初一这天,吃过中饭,我们同父母到后山的坟地给祖宗们拜年。在每一座坟前,父亲都要向我们介绍这是某某祖宗,生前如何如何。从我能记事时起,几十年来的春节,父亲都要作这样的墓前叙话,年年不落。差不多是复述同样的内容,但每次我们总是洗耳恭听,表情肃然,俨然第一次听到一样,并不因为早已了然于心而觉厌烦。我们因此稔熟我们这个宗族的枝枝蔓蔓。我想,多少年以后,父亲不再絮叨了,我们会继续父亲的话题,絮叨下去。

山道这些年少了人走,路旁茅草荆棘就趁机疯长,山道也难觅了。父亲说年前他花了两天时间才将通往祖坟的道路清理出来,砍缺了镰刀,双手被茅草和荆棘划了多处血口。我便说这样费心乏力其实大没必要,我们可不可以改变一下形式,请先人们动动步,在堂屋香龛前接受我们的拜年呢?“那怎么行?拜年就要主动上门,才显诚意。给祖宗拜年更要心诚,不得半点儿马虎。”父亲说。

父亲的话让我沉思。当下,随着通讯便利,我们可以在电话上、视频前向老人问候、拜年。有的连这个问候的环节也省了,只是汇点钱给老人。但是,有些事情真的可以简省吗?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陪父母拉拉家常,看看电视,其余时间就是看书。我看了肖江虹的中篇小说《蛊镇》,小说写了当下的农村空巢老人的生活现状。一个叫蛊镇的山村,所有的青壮全都到城市务工了,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有一天,其中一位老人死在家中,其他老人不见其露面,遂登门看望,才知老人已走矣。这个事儿让其他老人心中戚然,心生兔死狐悲之感。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再次发生,这群老人请了一个留守小孩,每天到各家敲一次门,以此验证这户老人是否还活着。出这个主意的老人是位蛊师,八十多岁了,老伴死得早,四个儿子长年在外打工。他有两个习惯,一是喜欢晚上窝在躺椅里看夜的黑,二是寂寞难耐时就央求敲门的小孩陪他攀越山坳,坐在山崖的石盘上看公路上的行人,千方百计同陌生人搭搭话。

小说用文学艺术的方式反映了当下农村人们的生存状态。

记不清从何时起了,村里的青壮像水一样淌出,怀揣对富足生活的向往,散落到陌生的城市去了。虽说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家的草窝,但是,同样是出一份力,在城市总比在农村挣钱更便捷一些,更多一些,所以争相涌出。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人、妇女和小孩。

村里最年长的未亡人是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婆婆,她与老伴生养了九个孩子,老伴已去世二十多年了,其中的三个孩子也已先她而去。她一个人寡居,除了生日和春节儿女们来看望她一下,其余时间,她都是一个人独自打发时光。去年不小心摔倒,腿脚就不灵便了。我遇到她,向她问好,祝福她健康长寿。她脸上浸出凄楚的笑,说声谢谢后,认真地对我说:“活在世上太长了,不好,受罪呢。”听了这话,我心里有些酸楚。

村里平日常住人少,狗们似乎也习惯了冷清的日子,一旦见到生人,就龇牙咧嘴,如见到了仇人。有一年春节,我想到村里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就决定对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一一登门拜望。这心愿倒是遂了,却让我付出了被一只恶犬咬伤的代价。

这当然不应怪狗,就像我们春节去给祖宗拜年,那条通往坟地的山路变窄直到走不通了,能怪路两边的茅草和荆棘吗?

再勤劳的村人,正月初一这天也会歇歇的。但是,今年这天我却瞥见村前地头有人影在耕种,弯着身子,像一张弓蓄势发力。切入土地的姿势,似乎在向人们表明,这春节与他无关。这是牛二公,听父亲说,牛二公的独子长期在外务工,因为照看工地已有好几年的春节没回来了,去年的一天晚上,在外喝醉了酒,结果返回工地途中掉到河里淹死了。儿媳因此改嫁,留下三个娃儿。牛二公从此,就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硬是将春节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了去。他一大早就下地了,先将板结的土挖松,再将土疙瘩敲打得细细的,看得出来是整地准备种洋芋。

父亲喜酒,性情又豪爽,我担心他明显衰老的身体,提醒他得控制每天的饮酒量。

而且血压高,在母亲的监督下,多年来坚持吃降压药。“要不是我盯得紧,依你爹的性情,喝酒哪有个节制。”母亲附和着我。

父亲嗷嗷地应着,脸上漾着笑意,不加辩驳。母亲说她最近两年也感到腰身不时酸痛,还有手指也经常麻木。

……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而今父亲已经离世,我们依然每年都要回到乡下过年,以陪陪母亲。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陪在老人身边,我脑子里常冒出这句常挂在人们口中的话,觉得字字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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