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有朋友喊吃刨汤,这个腊月我数一数,今年吃刨汤已经是第八次了,刨汤越吃到最后,年就越来越近,扳着指头算一算,已经没有几天过年了。小时候过年热闹得不得了,大家都盼着过年,其间那种杀猪宰羊和大包小包买年货等各种活动应有尽有。可今天我在大街上转一转,年味并没那么浓,那种人来人往拥挤如潮,年货压断街,大家争抢购买年货的情景再也见不到了,似乎也找不到以前过年的味道了,那么过年的味道到底哪里去了呢?一声扪心自问,让我回到幼时过年的童年。
杀年猪
踏进腊月开始,寨子里就起了猪叫声。那声音从这家那家的院坝里炸开来,尖厉厉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把快刀划过冬天的寒气。听见的人都知道,这是年猪的叫声——杀年猪了。
我家杀猪那天,天刚麻麻亮,灶膛里的柴火就烧得呼呼响。两大锅水坐在灶上,热气把厨房糊得白茫茫的,锅盖被水汽顶得噗噗直跳。父亲和几个叔伯在院坝里架门板,那门板从堂屋卸下来,擦洗得干干净净,架在两条长凳上,稳稳当当。杀猪匠是下寨本家堂公,腰里别着那把老刀,刀把子磨得油亮亮的,刀刃闪着青光。他蹲在阶沿上,叼着烟卷,眯着眼看着猪圈的方向。
水滚了三滚,杀猪匠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几个人开了圈门,猫着腰进去。猪还没来得及叫,就被一把揪住了耳朵,后腿、尾巴,七八只手齐齐落下去,像一张网,兜头罩住。猪嚎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的,从嗓子眼里直往外挣,挣得浑身打颤。他们把它抬上案板,头朝下悬着,后身死死按住,猪的四蹄在空中乱蹬,蹬得案板咚咚响。
杀猪匠不慌不忙,接过盆子,盆底早撒了一撮盐,清清白白。他把盆子搁在猪脖子下头,左手一提猪耳,那猪头便仰起来,喉咙处的皱皮绷得紧紧的。他右手握刀,往那处最软的地方一送——刀尖陷进去,他又往里探了半寸,随即抽出来。
血是热腾腾的血,先是一股,喷涌而出,砸在盆底,溅起细密的血沫子;渐渐缓了,哗哗地流,像山泉从崖缝里淌下来。猪的嚎叫也缓了,从尖厉变成低沉的呜呜,腿蹬得一下,又蹬得一下,慢慢不动了。盆里的血积了半盆,红得发黑,上头浮着细细的白沫。杀猪匠把刀在猪身上揩净,插回腰间,长长吁一口气。
接下来是烫毛、刮毛。滚水一瓢一瓢浇上去,白汽腾腾地冒,猪皮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皱纹。刮刀过处,黑毛成片地褪下,露出白净的皮来。开膛时,杀猪匠下刀极稳,从喉到腹,一条线划开,里头还冒着温温热热的雾气。他伸手进去,掏出一挂下水,小心地放进木盆,心、肝、肚、肠,各归各的位置。父亲蹲在边上,把割下来的肉一块一块码进箩筐。后腿留着过年待客,前夹缝今晚就下锅,五花肉做烧白,槽头肉剁碎炸酥肉。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上的活做得细,每一刀下去,都不多不少。
太阳偏西时,泡汤的香气就从灶屋里飘出来了。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白浪,新鲜猪骨熬的汤,浮着油珠子,亮晶晶的。切成薄片的瘦肉在汤里打个滚就熟,嫩得能咬出汁水来。血旺嫩得像豆腐,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入口滑溜溜的,带着盐巴的咸和猪油香。
堂屋里摆开了两张大圆桌,叔伯婶娘、堂哥堂嫂、隔壁大爷一家,都来了。男人们斟满烧酒,那是自家苞谷烤的,闻着冲,入喉却绵,一线下去,从嗓子暖到心口。女人们不停地往孩子碗里夹菜,嘴里说着“多吃些,多吃些”。灯光昏黄,照着一张张红扑扑的脸,热气从菜碗里升起来,在人堆里绕来绕去。不知是谁起了头,说起今年庄稼的长势,说起开春要种什么,说起哪家的猪养得更肥。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端起酒杯。直到大家喝得二麻二麻的才开心地散去,嘴里却还溢着吃刨汤的幸福。
打糍粑是过年必不可少的第一件大事,每家每户或多或少都要打糍粑。一般就是在年前七八天左右开始打糍粑,农村打的糍粑用的是传统工艺。打的糍粑,白、香、糯、甜、好吃。先把糯米装在桶里,头天晚上用水把米泡上,第二天再把糯米水淘尽后,把米放在木甑子里蒸熟,然后把糯米饭用盆打在石粑曹里,由两人用粑锤不停地搅拌、柔俊、捶打,直至糯米饭变成粑。两人再用力向相反的方向打转把粑搅拌住,从粑曹的底部把粑拉扯上来放在桌面上,再把粑从粑锤上一点一点的剥离开来,然后用手捏成一个一个的小粑,把小粑放在八仙桌上,用另外一张八仙桌盖在粑上,再叫一伙小朋友站在八仙桌上用力跳,糍粑就成形了。其实打糍粑时,也是很快乐的,那个年代很穷,小孩和大人能吃上糍粑也是很奢望的,只有等过年才能吃到糍粑。所以过年打糍粑,旁边往往站着一大伙小朋友看着,舌尖上早流出了口水,总希望大人们能施舍一把糯米饭或一个小糍粑吃。不过,打糍粑也有出现意外的时候,有时打粑时把粑拉成长长的片,一不小心就掉在地上了,那时候粮食金贵,糍粑掉在地上,小孩们一拥而上,把糍粑从地上捡起来吹一下灰,便放在嘴里囫囵吞枣地咽下了,俗话说“糍粑落地不沾灰”。
其实打糍粑,是气力的诗歌,更是声音的戏剧。两个最壮实的堂叔,各执一柄杯口粗的硬木杵,先是对立着,试探性地“嗵、嗵”杵几下,将米粒初步驯服。待到热气稍敛,米团初凝,那木杵落下时,便带上了风的呜咽。然而,这还不是极致。真正的华章,是木杵触及臼底青石槽的那一刹那——“当!” 那不是木石相击的噪音,那是一种被石臼的腹腔共鸣过的、浑厚而清越的铜声。我至今想不明白,坚硬的青石如何能碰撞出那样一种温暖的金属感。那声音像一口被敲响的、极小极厚的古钟,闷闷的,却有一股子劲道直透地心,再从脚底板酥酥麻麻地传上来。
烫米粉
头天夜里,母亲就把粘米泡上了,白胖胖的米粒沉在水底,像睡着了一样。我们兄妹几个,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轮着帮母亲推磨。那石磨沉得很,一个人推不动,得两个人一起,攥着磨棍,一前一后,一圈一圈地转。母亲在泡好的米里掺了些冷饭,说是这样粉才韧,不会断。她用勺子把米和饭粒一起舀进磨眼里,磨盘转起来,沉沉的、缓缓的,磨缝里便渗出白汨汨的浆来,细细的,稠稠的,像奶,又不似奶那般稀薄,顺着磨槽慢慢淌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木桶里,积起一层薄沫。
浆接满半桶,母亲便停了手。灶上的水早已滚了,热气腾腾地扑人脸。她拿一把小铁瓢,舀起浆来,均匀地倒进长方形的铝盘子里,左右一晃,浆便铺满了盘底。盘子搁进沸水里,盖上盖,不多时,那薄薄的一层就凝成了粉皮,透亮的、软软的,边缘微微翘起。母亲用指尖轻轻一揭,一整张粉皮便脱了下来,颤巍巍的,挂在竹竿上,水滴答滴答往下落。日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粉皮半透明,能看见光在里头慢慢地走。晾到不粘手了,母亲就把粉皮一张张叠起来,切成细条,再摊开晒。晒干了的粉条硬硬的、脆脆的,收在竹篮里,能放很久。
到了吃的时候,抓一把干粉扔进滚汤里,不多时便软了,散了,盛进碗里,浇上酱油、猪油,撒几粒葱花。那粉滑溜溜的,吸进嘴里,不待嚼,就顺着喉咙下去了。留在舌尖的,是一股清甜的米香,淡淡的,却是刻进骨头里的,是石磨转动的吱呀声,是铝盘揭开时的那团白汽,是母亲指尖上那一点点温热的浆渍。许多年过去了,我吃过再精细的米粉,终究比不上那年的味道。
除夕
除夕是过年最隆重的日子,也是一年中吃得最丰盛的一天,家里所有的美味佳肴全都集中在除夕这一天来吃。为了吃上丰盛的晚餐,一家人都早早起床,履行着各自的分工。父亲清晨起来第一件事是杀鸡,杀了鸡烧猪头烧猪脚,我和哥哥就负责房前屋后的卫生,母亲和妹妹就负责煮饭炒菜。分工后,大家都不停地忙碌起来。
除夕掏阳沟是打扫卫生的一件大事,房前屋后的阳沟基本上是每年掏一次,年久阳沟淤泥较多,堵塞了流水,需要把淤泥疏通,让流水畅通无阻。阳沟掏好了,就打扫室内卫生,如清扫老鼠屎,蜘蛛网,偷油壳等,要把屋里屋外,房前屋后全部清扫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杀鸡和烧猪头、烧猪脚是过年的重头戏,也是父亲的拿手绝活。他一个人杀鸡修鸡切鸡,烧猪头猪脚猪尾还要洗净砍好,也不是件小活,是需要付出一定汗水的。接下来就是在吃晚饭前在堂屋里祭祀祖宗,要把炒好了的菜和米饭,还有水果等供品全摆上,斟上酒,烧上香纸,嘴里念着“祈祷老祖宗,保佑全家平安健康幸福”。烧完香纸然后就放炮,除夕的炮一家比一家放得多,一家接着一家放,整个山村就沉浸在鸣炮的海洋,爆竹放完就进入吃饭,除夕的年夜饭风盛得不得了,美味佳肴应有俱全。叔叔伯伯,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围着火坑一大桌客客气气,年夜饭的团圆席面,仿佛一口滚沸的暖锅。热腾腾的白汽往上直冒,氤氲着,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长辈举起杯,那老瓷盅里漾着的,怕不只是酒,更是积了一年的、暖融融的话。杯盏相碰,声音并不清脆,倒是闷闷的,厚厚的一声,像岁月深处的回响。
吃年夜饭时,村子里的人们都喜欢串门,父母特别好客,只听见人讲话串门来了,还没见其人进门都满面笑容热情地招呼起等,又是拿碗筷,又是找酒杯,又是加酒添菜的迎接客人。为了防止串门的人多,母亲把年夜饭煮得多,菜也准备得多,一方面年夜饭要有吃有剩,第二天要摆灶神、猪神、牛神、水神;另一方面除夕要守岁,守岁要吃夜宵,所以荤菜素菜都准备得很充分。所以大家吃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饭桌上的热闹,终究是宴席,要散的。而真正的绵长,从散席后才开始。这便是守岁了。堂屋里的神龛,烛火跳了一跳。父亲拈起三炷香,就着烛苗点燃,青烟笔直地升起,凝了片刻,才袅袅地散入昏暗的梁间。这香是不能断的。一个时辰一换,细长的香一根续着一根,那一点暗红的火头,在夜色里均匀地呼吸,仿佛祖宗沉静的脉搏,又像这个家绵延不绝的鼻息。香火,香火,说的便是这个了。
火坑当中,早垒起了好大一个柴堆。晒得炸裂的松木、柏枝,被父亲一根架上去,“轰”地一声,金红的火舌猛地窜起,舔着了冰凉的夜空。火必须旺,旺得人脸上发烫,旺得影子在墙壁上欢蹦乱跳。火光便是这夜的王,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晃动的金箔。一家人,不,一院子的人,都围拢过来,手向着火,背却将寒意挡在了外面的世界里。
话匣子,便在这噼啪作响的火光里打开,都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故事:谁家谷子晒得好,哪块田的鲤鱼最肥。也讲古,讲戏文里岳飞秦桧的忠和奸,讲远处战事的传言;讲着讲着,会忽然静下来,只听火在吼,柴在泣。孩子们眼皮开始打架,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却还强撑着。那时节穷,守岁是没有压岁钱的。只记得祖母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声音像被火烤过一样温和:“守岁守岁,守的是贵,平安和顺遂,守的是地里的雨水、檐下的阳光。”于是便觉得,这守的,果然不只是夜了。是守着这一炷不灭的香,守着这一蓬不熄的火,守着这一屋渐渐匀长的呼吸和这个家一年的希望。
拜年
大年初一一般不出门,初二清早,檐角那根未化的冰凌,在晨光里滴下第一颗水珠,拜年的时辰便到了。母亲将白糖用粗黄纸包成端正的四方,系上细细的麻线;糍粑是前几日舂好的,圆墩墩十二个,装进新编的竹篮,盖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空气里浮着腊肉的咸香与米糕的甜糯——这是年节的体面,是走亲访友的凭证,是人情往来织成的、细密而温热的网。
我却躲在灶屋的暗影里,手指抠着土墙的裂缝。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抗拒,像条小蛇从心底钻出来。院坝里,父亲正将最后一块猪脚码进背篓,他宽厚的背影被朝阳镀了一层金边,却是要押送我去那桩“娃娃亲”的现场。
是的,他们都叫那女孩是我“妹妹”。一个眉眼清秀、见了我会脸红躲到门后的姑娘。她并无过错,甚至偶尔在村口遇见,会悄悄塞给我一把炒豆。可十一二岁的年纪,哪里懂得“情谊”与“尊重”的沉重?只觉得那份早早定下的名分,是一道看不见的绳索,勒得年节的欢愉都变了形。别的孩子走亲戚是讨糖吃、挣压岁钱,唯独我,是去完成一场必须笑脸相迎的、漫长的演出。
看着院坝上背篓里十来封白糖、几十个雪白糍粑,还有那油纸包裹、沉甸甸的腊味,它们不再是礼物,而成了押我上路的标记。一股蛮横的怒火冲昏了头,我冲出去,将它们尽数推倒!白糖撒了一地,像骤然降下的苦雪;糍粑滚进尘土;腊肉猪脚沉重地跌落。世界静止了一瞬,然后便是父亲的怒吼,母亲的惊叫。我转身就跑,耳边风声呼啸,心里满是破坏后的快意与更大的恐慌。
村后的山林,田埂的草垛,甚至废弃的砖窑……我像只慌不择路的小兽,在熟悉的家园里流浪。直到暮色四合,父亲的脚步声还是像命运般追来。他手里的荆条未曾真的落下,但那紧绷的面容和失望的眼神,比鞭子更疼。最终,是哥哥沉默地拉起了我,父亲又收拾了新的礼物——那分量,仿佛比倒掉的更沉。
去妹妹家拜年的路,格外的长。田埂上的残雪映着天光,刺得眼睛发酸。父亲走在前头,背篓的绳子深深勒进他的棉袄。我盯着他的脚跟,一步一步,如同赴约,也如同受刑。到了。那扇贴着崭新门神的木门豁然洞开,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与人声一股脑涌出来。“妹妹”的父亲我叫“姑爷”,他用力拍着父亲的肩膀;她的母亲——那位总是笑眯眯的“孃”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连声唤我的小名。那个“妹妹”,穿着或许也是为年节新做的花袄,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瞧我。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愤怒,忽然都化成了一种奇异的麻木。我脸上自动堆起了笑,那笑容一定很僵,但足够规矩。我接过孃递来的芝麻茶,道谢;回答关于父母安康的问候;甚至,在饭桌上,学着大人的模样,给长辈敬了半杯米酒。我也帮着去灶膛添了把火,火光跳在脸上,热热的。我听见他们夸我“懂事”、“有礼数”,那赞誉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回来时,已是星斗满天。父亲走在身旁,久久不语。快到村口,他才低声说:“委屈你了。”就这一句,我的眼泪忽然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幸好夜色浓重,谁也看不见。那满脸的冰凉,分不清是晚风的寒意,还是心底终于决堤的委屈。我哭那不得不做的伪装,哭那无人理解的别扭,也哭父亲那一句懂得后的沉默。如今想来,那撒了一地的白糖与糍粑,哪里是少年的叛逆?那分明是一个生命,在懵懂中对既定轨迹最早、最笨拙的抗争。而父亲的鞭子与陪伴,母亲精心准备的礼物,对方家庭那份热切而朴实的接纳,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爱的形状?
闹元宵
元宵节是即将完年的日子,闹元宵是中华民族的传统风俗,家家户户都很重视,清晨起来都忙着一些送年的事情,如打扫卫生,烧腊肉,包饺子吃汤圆,还有玩花灯。吃汤圆象征着元宵节家人团圆,每家在吃晚饭的时候就要放很多很多的炮竹,话说爆竹声声贺新年,已经是完年了把年送走。闹元宵是别有一种风味。俗话说“三十夜的火,十五的灯”,家家户户凡是能亮的灯都把它亮起来,堂屋的、灶房的、门廊的,都一朵一朵地点起来。灯不是一盏一盏看的,要站到村头的庙树下望:密密层层的暖光,从高高低低的屋舍里流溢出来,连成一片温黄的、颤动的海。远远的,真像是谁把星空揉碎了,一把一把轻轻地撒在了人间。
最让人开心的还是跳花灯。锣鼓一响,整个村子便活了芯子。我们扮作丑角与旦角,穿行在蜿蜒的村巷里。我踩着锣鼓点,身子要矮下去,步子要颠起来,摇一把破蒲扇,挤眉弄眼,将那憨态演得十足。我的对伴系我堂弟,装旦角,红衣绿裤,执一把彩扇,腰肢软得像春风里的柳条,眼波流转间,和真女人没两样,全是说不出的俏。我们进了这家堂屋,又转到那家院子,在人家祖先牌位前恭敬地舞一回,主家便笑着,将准备好的谢礼和糖果塞过来。那灯光映着我们的脸,汗水是亮的,笑容也是亮的。身子是累的,心里却鼓胀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欢喜——仿佛我们不只是两个少年,而是古老风俗的化身,正用全身的气力,舞出一个春的吉兆。
游寨到了尾声,人潮便涌向村边的河滩。那才是今夜最庄重的仪式。各家的灯——游龙灯、鲤鱼灯、莲花灯,连同我们手中舞了半夜的花灯,都被小心翼翼地聚拢在一处,堆成一座光华璀璨的小小山丘。老辈人默念着什么,将浸了油的纸捻子投入灯堆,又添上干松的柴禾。火,“呼”地一下起来了。
起初是试探的、金红的火舌,舔着灯纸的边缘;旋即,仿佛得了号令,烈焰猛地腾起,轰轰烈烈地直蹿向夜空。火光把半条河都映红了,把每一张仰着的、虔诚的脸也映红了。竹篾在火中发出清脆的爆响,彩纸瞬间化作翻飞的金蝶,又成灰烬。那光与热是扑面而来的,烤得人脸颊发烫,心里却异常清明。所有的灯,所有的繁华与喧闹,都在这一场炽烈而洁净的火焰中,化作青烟,随着那静静流淌的河水,悠悠地去了。据说,龙神便乘着这火光与流水,归向遥远的大海。年,也就真的被送走了。
火渐熄了,只留下一地余温。我知道明日清晨,田埂上便会响起扎实的脚步声,牛铃会叮当,犁头会翻开黝黑的新泥。这个夜晚所有的光、热与沉醉,都将沉入土地的深处,化作一股子悄然的力气。完年了。而生活,那更磅礴、更绵长的舞,才刚刚拉开序幕。
如今想来,童年的年味,原是一套完整的、立体的“声音系统”。从石臼沉厚的“当当”,到炮竹炸裂的“噼啪”,从亲友乡音的嘈杂,到锣鼓烟火的喧腾,它们由疏到密,由重到轻,织成一张无所不包的、温暖而喧闹的声网。我们被笼罩其中,不觉得吵闹,只觉得安全、富足、欢腾。那是一种用耳朵品尝的丰年。
而今,声音先于许多事物,从我们的年里撤退了。石臼成了文物,炮竹禁了又禁,亲友团聚的话头,常常被更响亮的手机短视频声掐断。我们有了更清晰的画质,更恒温的环境,更便捷的拜年方式,却独独失去了那套复杂、有机甚至有些粗粝的“声音系统”。年于是变成了一张精美而沉默的贺卡,只有画面,没有声息;只有符号,没有魂魄。以前的年味,大约已和我那再也回不去的村庄,以及村庄里老去、逝去的人们一样,沉入了记忆最深的底部,或许也从未走远,它只是在我们日复一日的静默里,学会了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