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黑丝帕

作者:青山

母亲有两条同时买的黑丝帕,是我第一年养桑蚕结束后她用卖蚕丝的钱买的。从此,每逢冬季来临到来年春暖花开,四五个月里她都替换着一直包在头上。

我上小学一年级之前那个春天,母亲赶场归来,从布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折叠发黄的报纸,轻轻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芝麻般布满了灰色虫卵。

我好奇:“妈,这是哪样?”

“这是蚕蛋,等孵出虫了你来养,要从小养成勤劳和自食其力的好习惯。”

我毫不犹豫回答:“我养!您教我。”

“养好了抽成丝拿去卖,下半年公社到我们生产队办小学,妈给你买衣服、书包、钢笔,你好好读书,长大了才有出息。”我从小就总是穿兄长们丢弃后母亲一针一线改制的旧衣服,要是穿上自己攒钱买的新衣服,怕会一晚上都会做好梦。

父亲在二百多里远的公社当领导,多年来家里全靠母亲一人支撑。我有两个兄长一个姐一个妹,都相隔四岁。我七岁时,大哥读完初中后回家务农,母亲发现他是个种田的好把式,除了安排他在生产队挣工分,还要负责家里的自留地耕种;二哥则不同,成绩好,读完初中读高中,母亲就安排他周末和两个假期专门负责家庭一年的柴火;姐姐未读书,就做家务,缝缝补补洗衣煮饭之类,凡是农村女孩应做的事都要教会她。我则在念书之外的闲暇时间,春夏季被安排了几个月桑蚕养殖的轻松活,要我自己挣书学费和每年的两套新衣服;其余季节安排给姐当下手,做一些诸如菜园取菜、打猪草、挖洋芋、翻苕藤等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总之,不让我闲着。成年后才懂了母亲的良苦用心,要我从小学会勤劳,这使我终身受益。当初母亲安排我养蚕,她是深思熟虑的,因为我敏捷灵巧,如猴儿般最善于爬树;寨子当门那三棵大桑树,她就曾目睹我多次攀爬,那上面的枝丫与桑叶,可以说我是手到摘来;况且,母亲也不想浪费那么多桑叶。

次日,母亲带我将五十平方米木质堂屋的杂物移走,清扫干净,借来二十条长木凳和四卷晒席,将晒席按田字形摆放在堂屋的木凳上,四周及中间留出尺来宽过道,养蚕场地便安排妥当。

母亲将附有蚕卵的报纸折叠放入一件棉袄平铺着加温,吩咐我摘来少许七八寸长的嫩枝与桑叶放在第一个晒席的一角,从公鸡翅膀上扯下两片二三十公分长的羽毛。两天后,母亲用羽毛轻轻将已孵化的桑蚕幼虫从报纸上扫落到桑叶上,从清早到深夜,每隔两小时扫一次,以第二、三天为甚,四五天后孵化结束。

母亲指导我,桑叶要一枝一枝逐一采摘,不要浪费。因是首次养殖,三棵桑树的叶片够与不够,还未知晓;同时她还未雨绸缪联系了另一个寨子的几棵桑树备用。

照母亲吩咐,每日上下午各采一次鲜嫩桑叶,以次日清早刚好吃完为宜。并严加防范鸡类鸟雀和老鼠的危害,所幸堂屋四周上下密闭,这些天敌都被我拒之门外;五毫米长的幼虫长势很好,十来天就普遍脱了第一次皮,个儿增粗一倍。

母亲安排我随蚕虫脱一次皮就将饲养面积扩宽一倍,从一铺晒席的二分之一扩到整卷晒席,将正在吞食桑叶的幼虫换个地,然后将碎米粒大的黑色粪便连同蚕皮和干涸了的叶茎清除。

大概到了农历四月中旬,在养殖一个月后,蚕虫脱完第二次皮,体长已达2厘米、筷尖大小,浅灰色。晒席占完四卷中的一卷半。在夜深人静时,能清晰地听见蚕吞吃桑叶的声音,三棵桑树已摘完一棵,一周内至少要清除一次粪便和蚕皮。

母亲夸我做事勤快、认真,我听了高兴,也为母亲给我的许诺暗自充满期待。母亲在我心里,说话历来一言九鼎。在她高兴之余,听她说过:“蚕丝卖了后,如有多余的钱,我要买两条老早就想要的又长又宽的黑丝帕,这帕子轻巧、经得住脏,又暖和。”我心里想着,母亲从来很节俭,这两条黑丝帕她一定期盼了许久。

又过去了一些时日,蚕虫脱完第三次皮,体长达四厘米,如孩童尾指大小,已占晒席二卷余。第二棵桑树的桑叶已采摘一半,采叶让我每日耗去四五个小时,每天除了采桑叶就是清扫粪便,没有丁点空隙;但只要想到秋季能穿上新衣服再挎着新书包上学念书,虽劳累,但仍很快活。

母亲为了备置桑蚕最终的栖息吐丝之所,在端午节到来前,已将自留地里油菜收割后的干涸枝干,在天气晴朗时扛回,放置在偏房干燥处。

五月中旬,稻秧的绿已遮盖田野。桑蚕已完成第四次也是它最后一次脱皮,体长渐渐有六厘米长孩童中指粗了。三棵桑树叶片已采完,幸好母亲有先见之明,尚有十天半月,桑蚕将全身透明,终止进食了。我已顾及不了采叶、投喂、清除粪便的全部活儿,母亲临时安排姐帮忙。看着桑蚕抱着桑叶从叶的边缘顶端一口一口往下吃,然后又回到顶端再往下吃,周而复始,吃完一片立即开始吃第二片,心里由衷高兴,两三个月的艰苦努力,眼看就要有了丰硕成果。在四卷晒席上挤得满满当当,整个堂屋都沉浸在桑蚕的进食声中。

终于有一天,母亲从桑叶吞食速度放缓中观察到了第一条已停止进食的桑蚕成虫,全身透亮,有七八厘米长。母亲说,现在要逐步减少桑叶的投放量,将事先备好的油菜枝杆头朝下枝尖朝上,先沿四周板壁堆放,在一边投叶的同时,认真寻找停止进食的成蚕,将它们轻轻地按先后顺序移到油菜枝上吐丝结茧。母亲与姐和我三人,陆续堆放油菜枝和转移终食发亮的成虫,又陆续腾空晒席;一周内,堂屋的晒席全部迁出,取而代之的是几排整整齐齐的油菜枝,枝丫挂满了成千上万雪白和浅黄的椭圆形蚕茧。

母亲马不停蹄找到当初的报纸,平铺到簸箕里。此时,最先结茧的成虫几日后吐完最后的蚕丝,已在茧内蜕变成蚕蛹,又经过数日蜕变成蚕蛾,蚕蛾将蚕茧咬开一个小孔,钻了出来。母亲教我立即用事先扫幼虫的鸡羽,将蚕蛾轻轻地移到报纸上,让公母蚕蛾交配产卵,卵粒附在纸上,留着种卵,来年不用再买。当密密麻麻的卵粒快挤满报纸时,母亲则将未破茧的相同颜色蚕茧取一部分放入灶台上大锅的沸水中,

锅边放一个园形米筛,从锅中捞出几根蚕丝,纽成一线不间断地抽丝绕到米筛内四周,当锅里只剩下尚未羽化成蛾的棕色蚕蛹时,母亲教姐将米筛中的蚕丝又绕在一个用竹签加工的X形物件上,绕完后取下绑扎成一把,存好,而母亲在姐绕蚕丝的同时,将锅里的蚕蛹盛到一个盆里,将我事先摘好的一筐蚕茧又随即倒入锅里沸水中。整晚,我负责按蚕虫结茧的先后顺序摘取蚕茧和添柴烧水,母亲负责抽丝,姐负责绕丝,各司其职,同时并进。母亲说,之前成熟蚕虫五天移完,我们就必须在五天内将丝抽完绕完,否则蚕蛾一旦咬破蚕茧,就无法再抽丝而被浪费。母子三人分工合作,终于在四五日内将全部蚕茧抽丝结束,三人的手膀早已酸痛,难以抬起。

“第一年没经验,”母亲笑着对我们继续说:“明年只养一半,今年太多了。”

我乐滋滋地问:“妈,我不怕累,明年还养这么多。您的两条丝帕钱够了不?可以给我买衣服和书包了?”

母亲说:“都够了,一年的学费都够了,还要给姐买双鞋。”

我调皮地补充一句:“要是在这青黄不接的五六月吃上几口猪肉该多好。”

母亲选了一个晴朗的日子,背着满满一背篼雪白和浅黄的蚕丝到集镇赶场,卖了蚕丝,在供销社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和草绿色帆布书包与钢笔,给姐买了一双解放鞋,她自己买了两条各两米长三十厘米宽的黑丝帕和五瓶白酒,又去食品站找到熟悉父亲的吴站长,通融买到2斤边边角角不成料的猪肉带回家。将手里许多张几元面值的纸币抽出三张酬谢借桑树的那几户人家,请来提供晒席和木凳的两户家长,与我们一家心情愉悦地喝酒吃饭,算是庆功宴。

随后几年,春天来临,母亲就开始布置养蚕的事,养殖规模并未减少。由于有了养蚕经验,在后来的养殖中轻车熟路。母亲和两个兄长在生产队挣工分的空隙,也时而参与饲养。我每天除了中下午上学念书,其余精力全部扑在桑蚕养殖上。

1974年秋季我离家到煎茶中学读书,长兄结婚分家,母亲和二哥要挣工分,姐姐负责家务活,妹妹年幼,家里缺了我这个养蚕的主力,便不再养蚕。

1977年我十四岁读初三时,当了班里勤工俭学养蚕组长和师傅,带领几个同学在学校礼堂养了许多桑蚕,并受到学校表扬,风光了一回。

在家养蚕的五年中,我从童年一天天成长为少年,亲眼目睹母亲为家庭所做的一切,让我深深了解到她统领家庭的超强生存能力,她勤俭持家那风格潜移默化给了她的五个子女。母亲除了给我交学费、买衣服和书包,更重要的是给了我巨大的人生精神财富:人,必须勤劳、必须自食其力,适者才能生存!这让我终身受益匪浅。

母亲那暖和又轻巧的黑丝帕,我结婚时清楚地看到它还在我母亲头上包裹着;后来我到企业工作,便无暇留意。她在82岁去世时,我清理她的遗物,都还见着。她对那两条黑丝帕的偏爱和她那勤俭持家的作风,是绝对舍不得轻意丢弃的,以致用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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