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树,不仅仅是河边、路边的野树,更是刻进童年骨血里的玩伴。“构树”这两个字一出口,便自带一种粗糙而温热的质感,仿佛能瞬间穿透岁月,把我拽回那些被晨雾包裹的清晨。
儿时的记忆,总是伴随着母亲的呼唤:“毛崽!起床上学去啦!”那时我们学习负担很轻,多数时间都在快乐的玩耍中度过。“掺波啰”(打陀螺)是我最喜欢玩的游戏,时常剥了构树的皮当鞭穗,“掺”得陀满地疯跑。神奇的是,被剥了皮的构树不久又会长出新皮。看着那光秃秃的树干重新披上绿装,我才明白,这树是真“野”,也是真“硬”。它不挑地,不娇气,给点泥土就扎根,这股子劲儿,活脱脱就是铜仁人的脾气,也是铜仁话的脾气——只要生在这山水间,开口就是那股热辣辣、土得掉渣的亲劲儿。
如今离家远了,耳边少了“掺”陀螺声,可只要一听到一声“毛崽”,心里的那棵构皮树就开始发芽。原来乡音就是最肥沃的土壤,无论走多远,总断不了根。
构树叶的妙用,是母亲教给我的“土方子”。小时候被蚊虫叮咬或跌出了包,总是咧着嘴,哭兮兮找母亲解决。母亲就去屋前坎下采来构树叶,挤出那乳白色的汁液,一边抹在痛处,一边用那独特的铜仁口音念叨:“毛崽,你看构皮树,早上被你们剥皮掺波啰,下午又要被我采来涂疮包。它痛不痛?肯定痛!但它不声不响,还长得比谁都快。人活一世,哪不受点委屈?受了委屈莫只晓得喊痛,要像构皮树一样忍痛割爱,不仅能给人遮阴乘凉,还能给人止痒止痛,这才叫活得值。你动不动就哭,哪像个男子汉!”
记得刚参加工作不久,我在外面受了挫,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闷闷不乐地坐在门坎上生闷气。母亲走过来,指着石缝里一棵被石头压弯了腰的小构树说,遇到挫折莫泄气,受委屈不稀奇。“你看那棵树,被石头压着,长不直,还要被虫咬。但它晓得,光生气没用,得自己找路。你看它的根,为了喝口水,拼命往石缝深处扎,扎得越深,腰杆越硬。等它长大了,皮被剥了能长好,枝被折了能再生,叶被摘了能再发,这才叫本事。人也一样,遇到困难,想办法解决,才能在人生道路上扎深根,谁也压不垮你!”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肥皂要凭票供应,更没什么洗洁精。每当家里的杯碗盆勺沾了油污脏了,抹布擦不净时,母亲总会在院子里大声喊我:“毛崽,去张家洞打点构皮树叶子来,我要洗盆盆!”这一声喊带着长长的尾音,穿过巷弄直抵耳膜。我便飞跑到张家洞去摘来构树叶。母亲并不急着洗东西,而是先捡起一片枯叶,指着叶面上那层粗糙的绒毛对我说,你看这个叶子,好多毛毛,看起来不精细,可它能“吃油”去污。做人也是一个道理,要打得粗,面粗心细,里子厚实才重要,这才叫实在。不能“马屎皮面光,里面一包糠”!那时我还小,满眼迷茫地看着母亲像变戏法似的用构树叶将那些腌臜的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
“不管是青翠的、枯黄的构树叶,用它来擦洗器皿,可以擦得光洁如新。”记住了母亲的话,后来我也用这法子洗餐具器皿,功效果然不错。构树毛茸茸的叶片比抹布好用,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抚摸,抚平了岁月的油腻。
构树的树形很美,有的树干七歪八扭,别致地挺立江岸,因为碧绿的江水衬映,愈发显得婆娑动人;屋前坎下的构树,如硕大的绿色华盖,盛夏时遮天蔽日。我常坐在树下歇凉,听老人们用熟悉的方言摆龙门阵,那一刻,心是安的。
五十多年过去了,那棵经常被我光顾采叶、剥皮的构树,依然浓郁茂盛地傲然挺立在锦江边的张家洞。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复述当年的歌谣。
如今母亲虽已不在,但每当看到构树,听到街头巷尾那熟悉的“暂港(现在)我到(在)该(街)上”“刘孃孃早!你七(吃)早饭了没?”等方言乡音,便会想起母亲的音容笑貌,觉得她从未走远;她就像身边时常看到的构树一样,在时刻关注着我,这让我做事有了主心骨,有了克服困难的动力。我也记住了母亲的谆谆教诲:“要学习构树皮实、坚韧的精神习性,无论环境多恶劣,都要把生命的能量发挥到极致。心无旁骛,才能活出自我,活出个性”。这就是我这一生为人处世座右铭。
风又起,构树叶落了一地,江边的老人们依旧用铜仁话聊着家常。乡音未远,故人未远,那棵构树,依然在张家洞,替我们守着这座城,守着这份滚烫的烟火人间,也守着母亲教给我的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而乡音,只要有一声呼唤,就能唤醒沉睡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