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特区”。

对从那个因为炼汞和居民用电而用煤炭烧火导致整天都热烘烘的矿洞里出来的人，这四个字是他们终生都无法磨灭的记忆。就算“老万山”们不再记得汞矿存续期间累计生产了多少吨水银，上缴了多少国家财税；即使“小万山”们也不认得当年享誉世界的“银河牌”汞和“红菱牌”朱砂，却总会记得万山汞矿因为为国家偿还了巨量的苏联外债，为当时的国民经济作出了巨大贡献而被周恩来总理称为“爱国汞”这样耳熟能详的故事。他们也一直坚信万山汞矿开采的历史是世界上最悠久的，矿坑的规模是世界上最大的，产出的朱砂和水银是世界上最好的……

事实上，在这些事情上，万山一直是“世界之最”。

这四个字，既代表了一个辉煌的年代，也代表了一代人共同拼搏的记忆。

一如今从铜大高速万山出口处下高速，经过一段宽阔的大路和一个开阔地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十字路口，便见一座拱门矗立眼前，上面写着“欢迎来到新中国第一个行政特区”。

和香港、澳门这两个特别行政区以及厦门、珠海等经济特区不同，万山这个“特区”的由来显然要久远得多。

20世纪60年代前期，国家在一些地区设立了一批“政企合一”的区划建制。这些地区通常是原始森林、亘古荒原、荒山野岭之类拥有丰富自然资源的地方，但是所处的地域太过偏远，而当时的交通又极其不便，没有便捷的物流服务，物资供应、基础设施建设和文教卫等社会服务都需要“从零开始”，因此进驻那里的国有企业需要自行解决这些开展生产、保障生活的基础设施，“企业办社会”成了必然的选择。这类地方被称作“特区”，像黑龙江省的伊春市和大兴安岭地区，以及四川的攀枝花市，曾经都是这种建制；如今仍然以这种建制存在的，就还剩下贵州省六盘水市的六枝特区。实际上第一个成立的特区应该是1964年成立的河南省平顶山特区，不过平顶山当时已是地级市，像万山这般把“县级”这个定语去掉，其实也并不算错。

闲言打住。

1966年2月，为了让地方政府更好地服务于国有大型工矿企业在贵州的发展，国务院下文，在贵州设置了四个县级工业特区。其中为开采、开发煤炭资源的六枝、‌盘县、‌水城三个特区属于三线建设区域，只有以汞矿开采、冶炼为主“中国汞都”的万山特区是有着数千年工业史的老工矿区。接到指令后，万山率先响应，成立了万山特区，这就是万山号称“新中国最早的特区”的来由。

身处偏僻之地的这个“工业老区”，它可以“老”到夏商时期。相传在夏商之际，万山先民就在这块土地上采丹炼汞；春秋战国时的楚王墓、吴王墓、三星堆遗址、马王堆辛追墓等历史上著名的陵寝，以及出土文物中，大都伴有朱砂和“仙丹”，其中就包括万山出产的丹砂；秦朝曾为拥有庞大朱砂矿产的“巴寡妇清”筑“女怀清台”，唐代万山“光明砂”享誉华夏；元末一马姓商人雇岩丁数十人在万山大崖凿壁开洞取丹，发财而归，留下遗址“云南梯”；明朝在万山设朱砂场局，征调破产农民和无业游民500余人开采丹砂；到了清末，万山更是被外国商人盯上，前后两次占领矿山长达十余年。

封建王朝派来矿山的流官、英法水银公司的洋人、民国政府的高管等进驻万山之后，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每当夜幕降临，他们居住的地方和“洋行”，灯火通明，肉林酒池，歌舞升平，矿上却流传着“住洞要交洞租钱，稻草铺地晚上眠；油盐要等关饷天，做梦都怕挨皮鞭；活人成了鬼模样，烟子病来把身缠。”的民谣。但无论是统治者还是洋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万山，都在这数千年的开发中一定程度上建设着万山的基础设施，在建筑、设备和技术上为万山积累着工业基础。

最终，真正将数千年来这些“积累和发展”的红利辐射到万山的广大人民群众身上的，还是在新中国成立后。

1949年11月万山解放，1950年10月人民政府接管了汞矿，随即汞矿成立了工会组织，工会成了工人们的“家”。1951年，汞矿在土坪修筑了第一批干打垒房屋，1953年又在三角岩购入土地，修建了一大批房屋，称作“工人村”，为万山矿区的矿工们提供了居所，从此不需再在矿洞旁搭风刮雨漏的茅草棚安身。

与此同时，国家投入23万斤大米修通了玉铜公路田坪至万山地磅房的16.5公里道路，并购进2辆大货车，结束了千百年来矿上生产、生活物资人背肩挑的历史。后来还在玉屏县大龙镇设立了运输科和转运站，为万山汞的运出和炼汞发电取暖用的煤炭运入创造了充足的运输条件。

1952年，矿里购进2台26千瓦的煤气发电机，于12月28日开始自行发电。1956年底全矿实现电灯化，工人们不再用桐油灯下矿取砂，不再被灯油燃烧产生的油烟侵扰，在民谣里传了百来年、工人们不堪其扰但又无计可施的“烟子病”也随之绝迹。1951年5月1日，万山汞矿卫生所正式成立，承担起全矿职工及家属和万山特区百姓的医疗及预防工作，矿工的健康从此有了保障。

矿工们的生活头一次得到了全方位的保障，他们得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参与到汞矿的开采和冶炼中来，并从此真正有了自己在建设自己幸福生活和美好家园的实感，劳动热情空前高涨。此外，工会还会组织职工开展劳动竞赛、技术革新、创优争先、文化体育等活动，建立了职工之家维护职工合法权益，增强了职工的自豪感、荣誉感和使命感，因此在采、选、冶技术上，工人们创造和发明了500多项科技成果，近百项技术全国领先，甚至还有20多项领先世界，产生了像杨菊花、杨再发等省部级以上劳模89人。

所有的要素加在一起，共同铸就了万山五十余年的辉煌时代。

二当年万山有一个十分贴切的称号，叫作“小香港”。

一是历史原因。晚清英法帝国主义的入侵使得这里数十年间都有外国人居住，他们把红酒、咖啡、拥抱礼、玫瑰花、交谊舞等“洋气”玩意带进了万山。二是现实原因。那时居住在万山的家庭只能是名副其实的“家里有矿”。汞本身就是稀有、贵重金属，在为国民经济带来巨大贡献的同时，也为万山当地带来了巨大的利润，而这些利润辐射到生活在万山的人民身上，就演变成了高额的工资和不断提升的生活质量——20世纪60年代在万山汞矿工作的工人，人均月工资为50余元，是其他行业难以望其项背的高薪，哪怕是到了开始出现衰退迹象的90年代，当时的人均工资也有千元左右。

手里的钱多了，人们自然要开始追求更加美好的生活质量，于是万山的生活条件也随着水涨船高，万山汞矿的员工，除了当地的工人外，还有来自全国各地、各个阶层的专家和人才，全国各地最新潮的信息和文化都随着人员流动被带到了万山。那时据说每逢“三八”赶场，三角岩的热闹通宵达旦，解放街在白天又会将这热闹接力过来，洋气的和接地气的事物琳琅满目，像极了那座同时期仍在英国殖民之下的香港。

就和电影里香港的新潮一样，万山的人们无时无刻不在“赶新潮”。

就电视机而言，新中国的电视机普遍认为是在80年代初才慢慢进入寻常百姓的家庭。彼时一台“北京牌8303”彩电的价格为2400元，是普通工人3年的工资。在这之前，哪怕是先前体积大、故障率高的黑白电视机，普通家庭都基本上无法拥有，只有某些经济较为发达地区的机关单位和公共场所才有可能有上一台。但据一些万山汞矿的“矿二代”回忆，1976年伟人毛泽东逝世的时候，他们就曾前往汞矿矿部去看电视转播北京新闻，足见万山当时也已跻身于“经济发达城市”之列。

改革开放之后，万山朱砂产业逐渐放开，开始允许民营，随之方圆百十里以万山为中心的市场经济也空前活跃起来。万山解放街从糖烟酒公司宿舍下面开始，街道两边是私人经营的各色服装摊位，兜售各色流行时尚服饰、鞋帽，晾挂衣服的摊位连着摊位，一直延至地磅房，长达一二十华里。这些摊位的后面是各种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国营公司，如百货公司、新华书店、国营照相馆、五金公司、糖烟酒公司、土产公司、蔬菜公司、食品公司等，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当时你甚至能看见雪糕的影子。在今万山镇移动公司营业部一带，曾经开起了一家冰棒雪糕产销一条龙的体验店，一个乒乓球大小的五颜六色的雪糕球当时的价格是两角钱，配合那些新式长条桌子和新式椅子，场景显得十分时髦。

值得注意的事情数不胜数：首先是电影院。当时镇上的电影院足足有三家，每到周末，汞矿电影院、有色一勘队电影院、万山特区电影院就人满为患。那时三家电影院共用一套电影拷贝，上一家与下一家影院之间播出时间相隔15分钟，播放同一部电影，都要一直忙到晚上12点。一辆专门送拷贝的摩托车在3家影院之间让穿梭，摩肩接踵的人们一旦听到摩托车声音，就知道是赶急送拷贝的，纷纷泄开一条路来。

然后是流行歌舞和运动。80年代初，一种叫作“四喇叭收录机”的音乐播放器出现在万山。当时万山的街头巷尾，穿大喇叭裤、蹬高跟鞋、戴墨镜、披长发、肩扛四喇叭录音机的青年随处可见，肩上扛的收录机里放着当红歌手朱逢博、朱明瑛、邓丽君等人的歌曲；同时，“迪斯科”“北京平四”等舞种被一些在发达城市生活过的万山人带了回来，很快就在年轻人之间风靡一时。此外，在万山解放街的特区工会门口，开始有了旱冰场，滑旱冰一度成了极其时髦的青少年运动。

最令人震惊的是电子游戏。中国电子游戏的萌芽，始于1980年在桂林出现的第一台电子游戏机。仅仅在5年后，两台“大型立式手柄操作的电子游戏机”——也就是后来被国内普遍称作“街机”的东西——也伴随着万山的“贵州汞矿文化中心”的落成，出现在了万山人的视野中。要知道在21世纪初风靡中国家庭的任天堂FC游戏机是在1990年于日本发行的，这台早了5年的街机，或许成了大部分万山“70后”“80后”的电子游戏启蒙。

万山人“赶新潮”的背后，是教育和卫生等基础设施的蓬勃发展。

自1958年9月万山汞矿子弟小学成立以来，经历了筹建初中部，修建校舍，在距离矿部较远的矿区设立小学低级班或分校等一系列发展，学校的规模和师资力量逐步雄厚，解决了越来越多适龄儿童的就学问题。据不完全统计，“文革”前万山汞矿有9所中、小学，共有教师108人、学生2343人。“文革”后，各校迅速发展壮大，至1974年已基本普及初中，这一年，教师总数 254人，学生总数4927人，有校舍3743.1平方米。值得一提的是，1975年，万山开办了“七·一二”工业大学，这所大学只办了一届，培养学员28人，大都成为了贵州汞矿的技术骨干力量。

而卫生医疗设施的逐步充实和完善，又为越来越多的万山人提供了健康保障。1952年，万山汞矿医院正式建立。至70年代后期，汞矿医院有房屋4606平方米，显微镜4台，X光机2台，还设有理疗设施。到80年代，汞矿医院有药剂、检验、理疗、手术室、麻醉、心电图、中医药等19个科，中西医齐备，不仅承担全矿职工及家属和万山特区百姓的医疗及预防工作，而且还接受万山特区以外方圆百里无法医治而送来的疑难杂症病人。

如今，如果你能和一位曾在万山附近工作过的人聊起这段历史，哪怕他只是普通的开矿工人，抑或是只在和汞矿相关的部门和产业工作过，甚至只是在那段时间开店做过生意的小商人，他们都会滔滔不绝地讲起那段时间矿山的繁荣；作为这段繁荣历史的实际享受者，这段历史既是他们真实经历过的美好，也是他们在内心深处为自己是万山人感到自豪的根源。

三到了20世纪90年代，难以为继的征兆出现在了万山汞矿身上。

万山及附近的汞矿资源枯竭问题开始显现，并越发严重，直接减少了朱砂和水银的输出量，营收也随之萎缩。恰逢经济体制改革，国家再无大包大揽的计划调控，而当时的社保体系尚未完善，企业不得不自己一力承担以万为计的退休工人的退休工资，不断扩大的财政赤字使得许多问题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

起初万山汞矿想借助自己几十年以来积累的雄厚工业基础“开源”，1988年9月，中国有色金属工业总公司为解决贵州汞矿资源面临枯竭的问题， 批准建设总投资为4000万元，年产固碱5000吨、液氯镁4400吨、铁锭1400吨的氯碱厂和电解镁厂，当时这两座新厂的建成标志着贵州汞矿第二次创业和经济振兴的开始。不过遗憾的是，因为各种原因，这两个承载着人们厚望的工厂最终还是没能让汞矿突破困境。

2001年10月18日，贵州汞矿正式宣告破产，从1949年后持续到新世纪伊始的万山“朱砂年代”悄然谢幕——据说那一年万山特区的财政收入仅为777.5万元，令人又唏嘘又揪心。

接下来就是一些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但从汞矿传承的精神并没有因为时代的结束而消亡，万山人民自力更生，奋力拼搏，奋勇向前。斗争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2008年，贵州遭受一场百年难遇的雪凝，万山是贵州雪凝最严重的灾区之一。1月31日，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书记习近平同志亲临万山指导抗击雪凝灾害，慰问干部群众，鼓励他们振作起来，走出雪灾和资源枯竭的困境。2009年3月，国务院公布了第二批资源枯竭城市名单，万山在目。国家对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资金扶持，使贵州汞矿破产后万山特区的民生和基本公共服务得到了保障。

同年10月28日，以原贵州汞矿生产生活核心区为“万山国家矿山公园”正式揭碑开园。

2011年，万山区在如今的谢桥新区成立。趁着这一机遇，万山提出了“产业原地转型，城市异地转型”发展方针，将原来的老城区，也就是汞矿所在的万山镇作为省级经济开发区和旅游区建设目标。在这一刻，“万山特区”这个称呼正式成为了历史，变成了一个辉煌年代的符号，而万山区也就此迈出了新生的第一步。

关于万山国家矿山公园的建设还有一个小插曲：

最先承包经营的商家，因为朱砂与巫傩佛道有些关系，就把这里定位为巫傩佛道为中心的古代农耕古镇。2015年，有学者提出，万山汞矿的子弟占据着绝大多数非农业户口基数，他们的乡愁不是鸟叫蛙鸣，不是春种一片绿、秋收满地金，而是机器轰鸣、高音喇叭红歌嘹亮、公共食堂、8小时三班倒，是被周总理称作“爱国汞”的骄傲和自豪，是历代矿业人才一心为国、无私奉献的精神——建议推倒巫傩佛道巨型塑像，把当年劳模们的像树立起来，恢复当年的对联、标语、跃进门及所有原来矿工们生产生活的场景，将万山国家矿山公园定位为集红色教育、旅游观光、避暑度假、研学培训、运动康养为一体的计划经济时代工矿文化特色怀旧休闲小镇。这个建议得到了当时区领导的大力支持，改建工程很快如火如荼地启动，次年，凝聚着汞矿工人子弟浓浓乡愁的景区建筑群落成，就是我们如今看到的朱砂古镇。

2023年，万山区被列入《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改革举措和经验做法推广清单》。

如今的万山，四通八达的高速在此开匝，风驰电掣的高铁在此设站，旅游业、新型农业、汽车业齐头并进，几千年的朱砂文化积淀在新兴的朱砂饰品和高端汞化工业中传承……

新生的万山，正在迎接崭新的“朱砂年代”。

风华 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