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灾
那年闹虫灾,秧子被害虫吃得只剩光杆杆,人们忧心忡忡。田里的庄稼本是农人的命根子,此刻却成了虫豸的盛宴。农人们天天往田里跑,眼看着绿油油的秧苗一日日凋零,心中如刀绞一般。
咪公赶煎茶溪卖叶子烟。他种烟极是讲究,施的是农家肥,掐了烟花,割下烟叶,用草索子搓了挂起晒,下午又捆拢来,生怕回潮。这般精心侍弄出来的烟叶,黄金杆色,很是受卖。那日太阳毒辣,咪公将烟摊在皮家阶檐坎上,自己蹲在一旁,抽着烟,眯着眼看人来人往。
这时走来几个人,他们拿起烟叶翻看,却又迟迟不买。咪公认得他们,两个龙溪桠的,两个俭坪寨的,还有一个十二台的。
“要买不?”咪公问。
几人支吾着,话题很快转到虫灾上。他们说赶场再买点农药回去,敌敌畏、钾铵磷都打过了,但都不起作用,虫灾很严重。咪公招呼他们抽烟,慢悠悠地说:
“我们那里虫灾也厉害,这年絮是这样,但有个办法。”
听说有办法,几个农人眼睛都亮了,直勾勾地盯着咪公。咪公抽了口烟,胸有成竹:
“你们按我的方法去做,只要用心去做就没得问题。”
“啷个不用心?一家大小吃饭就靠那几丘田哩!”众人急道。
“好。”咪公点头,“你们买点香纸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咪公接着说:“在田坎上烧香烧纸,不要聊二百痴的。”
“要得。”众人虽疑惑,却也应下。
咪公又抽口烟,眼睛眯了一会:“不要只是烧纸,还要说几句话。”
接着慢吞吞地念道:
“你是天虫,就归天; 你是地虫,就入地。要是明天来望你,你不去; 老子就用喷雾器……”
周围渐渐聚拢了更多人,先是认真听,继而哄堂大笑。笑声中,几个农人脸上的愁容似乎也舒展了些。他们掏钱买了香纸,又各称了些烟叶,便匆匆离去。
后来听说,那几个农人当真在田边烧了纸,也念了咪公教的那几句话。他们站在田埂上,望着光秃秃的秧杆,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接着大家都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仿佛暂时驱散了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
再后来,虫子不知怎的渐渐少了。有人说是因为天气转凉,也有人说是因为上头派了农技员来指导。但那些农人每每提起此事,总会笑着说:“还是咪公的办法管用。”
咪公依旧卖他的叶子烟,对虫灾的事只字不提。只是偶尔有人问起,他便眯着眼抽口烟,慢悠悠地说:“天虫归天,地虫入地嘛。”
然后便是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
训工
修明溪水库那年,咪公任民兵连长。他身材矮小,脸如刀削,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每每巡视工地,工人们便不由得加紧手脚,生怕被他那双眼睛盯上。
那一日,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已是一片喧嚣。咪公照例背着双手,在工地上踱来踱去。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小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倚着铁锹,有一搭没一搭地铲着土,眼睛却不住地往远处瞟,显然心思不在活路上。
咪公踱了过去,咳嗽一声。那小伙子猛然回头,见是连长,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堆出笑容来:“连长好!”
声音洪亮,态度恭敬,活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咪公不答,从兜里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卷了支叶子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老实,你姓哪样咹?”
咪公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伙子一愣,随即答道:“报告连长,我姓x!”
答得干脆利落,心里却犯嘀咕:这连长莫非认识我?
咪公又抽了口烟,抬头望了望天,目光重新落回小伙子身上:
“毛,像不是嗄!”
小伙子这下真糊涂了,他姓x是千真万确的事,怎么连长偏说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咪公第三次抽了口烟,突然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声音陡然提高:“我看你姓二,二杆子的二!”
这一声吼,震得附近岩壁上的碎石都簌簌落下。小伙子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活像只斗败的公鸡。他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就埋头干起活来,动作比先前快了十倍不止。
周围的工人们都憋着笑,却不敢出声。咪公背着手,又在工地上巡视起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自此之后,那“二杆子”的外号就在工地上传开了。说来也怪,那小伙子干活竟真的一天比一天卖力,再也没穿过那件花衬衫来上工。
水库修成那天,咪公站在坝上,望着碧波荡漾的水面,忽然对身边的人说:
“那‘二杆子’,其实是个好苗子。”
众人不解其意,只见咪公摸了摸下巴,又补充道:“年轻人嘛,总要有人敲打敲打。”
水面上,几只野鸭扑棱棱飞过,留下一串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