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金永的诗歌注重主客体之间的互动,艺术地呈现出主客体之间的深度对话。诗集《光源深处》共一百三十三首诗,分“聚焦”“映照”“回望”“折射”“色散”五辑,其中“聚焦”二十四首,“映照”二十七首,“回望”二十二首,“折射”二十五首,“色散”二十五首。这些诗构建了一个主客体互生互融的诗意世界,本文将着重论述这部诗集如何在主客体的动态关系中生成独特的意趣之美,以及这种美学特质背后的创作根源。
在《光源深处》中,“主体”无疑是诗人龙金永,她有着鲜明的自我意识与独特的生命体验。作为主体,她始终与“客体”,如自然、乡土、历史、人文等处于对话状态。诗人曾被万山的朱砂文化浸润,诗歌中出现了矿洞、钢錾、铁锤等意象,以及基于这些意象的心灵投射。她对土地、对劳作、对地域历史,有着深深的眷恋。这些眷恋烙刻在心上,成为她独有的心灵记忆。如《万山红》中“我如一介樵夫,或者一方渔人,在万山丛中,与一只岩鹰握手交好,互通信件”,诗人将自我嵌入万山的地理与人文之中,并将自我所拥有的生命体验与万山的朱砂文化、自然生态紧密勾连。“我”是谁已经被具体化,给人一种直视感。“万山丛中”则给人一种广阔感,这种感觉是主体赋予的,主体站得高,望得远,让感觉也变得辽阔。而“与一只岩鹰握手交好”是主体自我意识的飞翔,是主体自我体验的一次大胆突破,这种想象力超出寻常。“互通信件”这一动态又将主体拉回日常,比起“握手交好”,这个想象稍有些逊色,但这并不影响主体感情的自我支配。
在精神追求上,主体始终在寻求与世界的共鸣与共情,并试图进行超越。在《放下云居》里,“我已从千年洞窟,丢掉矿灯、钢錾、铁锤……择一处断崖坐下,静静地陪风陪雨,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由“丢掉”到“选择”,可见主体已把自己从具体的劳作身份中抽离,转向对自然与精神自由的追求,但是,这种追求并非对过往的割裂,而是主体生命体验的进一步升华。主体在不断进行自我超越,并在此过程中完成与客体的新一轮对话:“我是三月的少女,是秋霜染红的枫叶,临风之上,请来,与我一起围炉、品茗、赏乐。”这些对话,更凸显出主体在精神领域的地位,它已经突破了世俗观念的拘束,达到了自由的化境。
《光源深处》整本诗集中所呈现的“客体”是丰富而多维的,它涵盖自然风物、乡土生活、地域历史、人文符号等诸多方面,是主体观察、感知与思考的对象,也是主体生命体验的载体。客体的基础层面是自然风物。雪花、阳光、白云、月亮、悬崖、溪流等自然意象在诗中比比皆是。《郊外》这首诗里,“天很蓝,有一片白云,如我的一点小心思,在空中,缓慢飘移”,“白云”既是客观的自然存在,有它的自然属性,又是一种隐喻,是主体“小心思”的载体,从而使它具有精神属性。客体的自然属性引发主体的思考,带动主体的思绪,与主体的精神属性在诗句中相互交织。客体的中间层面是生活与人文符号。木瓦房、火塘、鼎罐、石板路、礼堂、苏联专家楼等意象,都承载着浓厚的乡土记忆与人文历史。《那个年代》中 “粮票、布匹、国营书店、邮局,一眼井以及一个女人的浣洗”,这些老物件成为那个特定年代里乡土生活的缩影,既是矿工及其家人生活轨迹的客观印记,也是“我”对“家”的情感寄托的物质载体。客体的最深层面是地域历史与文化传说。万山的朱砂开采史、仙女石的传说等,是诗作客体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仙女石》通过“从少女到贵妇到耄耋老妪的三段人生”“七仙女下界寻夫曾来向她求助”等富有想象力的叙述,将地域传说纳入诗歌客体,使其具有了历史的纵深与文化的厚度,为主体进行精神探索提供了历史语境。
主客体的“互生”是指主体与客体并非静态的对立,而是在相互作用中彼此生成、共同建构,形成一个动态的过程。主体的观察与思考赋予客体情感和意义,客体的存在与其本身所具有的特质又反过来塑造着主体的认知与情感。客体本身只是一种客观的存在,却因主体的观照而被赋予诗意与内涵。一块普通的石板,在《石板路》一诗中因“我”的介入而成为“身世如谜”的存在,“这些石头,无论抱着哪一个世纪的硬度,一旦滚落下山,就如落草”。在这些诗句中,主体以充满诗性的想象与思考,将石板路的形象升华为充满诗意的客体,并使之具有生命感与历史感。客体的意义在主体的观照中被深度挖掘,主体又因客体的刺激而拓展了认知与情感边界。《万山红》中,面对朱砂矿,诗人展开自我身份的想象,想象着是“樵夫”“渔人”,同时又展开与劳作有关的想象,“凿开石洞,打通了九百七十千米坑道,让朱砂从这里启程,走向世界”,这样正可以体现出,朱砂矿、万山的地理特质刺激着诗人的身份认知与价值认同,而作为主体的诗人在与客体的互动中,丰富了生命体验,拓展了精神世界。主体从对自然的欣赏到对地域文化的担当,其认知与情感在客体的激发下完成了层级跃升。由此进一步阐明,主客体互相生成、互相建构,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且是一个互动的过程。
“互融”即互相融合。主客体的“互融”是互生的进阶,是主体与客体在精神与情感层面的深度交融,以期趋达到“物我同一”的审美境界。在这种境界中,主体的情感、意志与客体的特质、神韵浑然一体,难以分割。《城里月光》中“这一地清幽的月光,真正地属于了我,任由我取舍……月光的流动,它无声地流过我,爬上树梢,涂抹一脸霜华”,在此月光不再是纯粹的客观存在,而是与主体的情感、身体深度融合,因而具有了主体情思的意象。它“流过我”“涂抹一脸霜华”,诗人在月光中完成了精神的“富足”与情感的“宠溺”,作为客体的月光与作为主体的诗人在审美体验中达到了物我两忘的互融状态。《石板路》里“我愿意作那柔软的部分,在黄昏与它们的伤口一点一点咬合”,石板路的“伤口”与诗人的“柔软”在情感维度上达成互融,客体的历史痕迹成为主体情感的寄托,主体的悲悯又赋予客体新的情感内涵,这样使诗歌具有了凝聚深情的精神张力,读来令人感悟深刻。
在《光源深处》中,主客体互生互融催生了自然、乡土、历史等多方面的意趣之美。诗中的自然意趣之美,指的是主客体的互融使自然物具有了情感与灵性,主体的情感也在自然中得到诗意释放,形成 “物我共情”的意趣之美。如在《一场雪夹在梦中》里,诗人写道“一场大雪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它温柔与猛烈并存的样子,都让我喜悦和顶礼膜拜”,诗人对雪的“喜悦”“顶礼膜拜”是情感的主动付出,而雪“温柔与猛烈并存的样子”又反过来激发诗人更深的情感共鸣,于是,诗人与外物在对雪的审美中达成共情。诗人在《月亮将她抱入怀中》一诗中写道,“一位老人在秋天的椅子上,独自坐到天黑,被月亮看见,悄悄走下来,将她轻柔地抱入怀中”,月亮作为客体,被主体赋予了“看见”“抱入怀中”的人类行为与情感,月光的温柔与诗人对老人的关怀完全融合,形成了温暖而灵动的意趣之美,使读者在审美中既感受到自然的温情,又体会到人文的关怀。诗中还有记忆与现实相交织所形成的质朴的意趣美,这种意趣既带着乡土生活的烟火气,又有着时光沉淀后的诗意感。《在河里捉鱼摸虾》一诗写道,“从早晨抓住第一缕阳光,装进口袋,一同出门,再从傍晚拖着一轮落日回家,我是在人间移动的一个光斑”,在这里捉鱼摸虾的乡土活动成为客体,诗人作为主体将自我视为 “移动的光斑”,将阳光、落日与乡土劳作相融合,使童年生活充满无限的意趣之美。
主客体互生互融的意趣之美并非偶然形成,它源于诗人的生活经历、审美追求与创作自觉。诗人长期生活于铜仁万山,这片土地的朱砂文化、乡土风情、自然景观深度塑造了她的认知与情感。万山的矿洞、石板路、仙女石等既是她生活的客观环境,也是她精神世界的组成部分。这种主客体在生活层面的交织,为诗歌中主客体的互生互融提供了现实基础。作为注重生命体验感的诗人,她既有具体的生活记忆,又有对精神自由的追求。创作中,她有意识地追求主客体的融合,以实现诗歌的意趣之美。
龙金永诗集《光源深处》通过主体与客体的互生互融,构建了一个诗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自然、乡土、历史不再是冷漠的客观存在,而是与主体的生命体验、情感追求深度融合的审美对象;主体也不再是孤立的观察者,而是在与客体的互动中不断生成、不断超越的情感体验者。这种主客体互生互融的意趣之美,体现了诗人对生活与艺术的真诚态度,让我们知道如何去进行诗歌的乡土书写与审美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