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前,我上小学了。
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一则是地球气候变暖;二则主要还是那时衣服穿得单薄,学校教室比较简陋,别说没有空调等取暖设备,就连门窗破了,也只用旧报纸糊一下,冬天里,教室简直就成了“冰窖”(那时,我还是在县城郊区上学,农村学校就更加艰苦了)。我记得,天还没亮,母亲就叫醒我,给我穿上在火塘边烤得热烘烘的衣服鞋袜,穿在身上还能闻到柴草的烟火味,让我既温暖又心安。母亲牵着我走过弯弯曲曲的田埂路,大约一刻钟才到木杉河渡口,待我上了船,母亲要一直目送我到对岸下船,走过“关地塆”再也看不见了,才肯回去。许多年后,母亲在渡口伫立风中送我上学的情景,犹历历如在眼前。
上课铃一响,孩子们进教室坐下,见老师还在路上,便开始跺脚,起初只有几个同学,“马蹄声碎”,后来全班一起跺,变成了“万马奔腾”,而且节奏渐趋一致,气势如虹。老师一般也不指责,知道天冷。但有的同学上课也跺,老师便不允许。碰上性格温柔的年轻女老师,班上调皮的男生,等她背过身去板书时,就“踏踏踏”地跺了起来。她回头看,便停下;她继续板书,又跺。如此反复,弄得她又急又气。我记得一位教英语的女老师,她上课大家都听不懂,本来有意见,班上大部分同学就故意气她,连一些女生也开始跺脚,结果可想而知。课根本没法上了,她哭着去找班主任,甚至校长。“救兵”搬来后,大家“噤若寒蝉”,“救兵”一走,跺得更厉害了。最后,班主任和校长轮流在教室“坐镇”,跺脚“风波”才算平息。
不过,学生和家长为了解决冬天上学取暖的问题,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带“烘笼”上学。“烘笼”是一种简单的烤火器具,由于家家户户的经济条件和“审美情趣”各不相同,便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烘笼。有用竹篾编的圆圆的“烘笼”,也有用木板钉的方方的“烘笼”,高矮胖瘦不一。核心部件是一只泥烧的陶瓷盆,一般是圆形的,比家里盛汤的钵子略大些,里面放上炭灰,防止烧坏外面的“骨架”,然后从家里带来发燃的火炭,再预备几块钢炭随时添加,这已经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学生才有的待遇。一般农村孩子,哪里能天天烧钢炭?于是,就出现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烘笼”,其实,那已经不能称为“烘笼”了。比如,找一只空铁皮罐头盒,用一根铁丝穿上做“提手”,就成了一只“小”,但并不“巧”也不“玲珑”的“烘笼”。也有用旧的小铁锅、瓦罐、脸盆等,一律用铁丝穿耳洞做提手。里面烧的自然不是木炭,而是在路上捡的树枝、树叶、废木块、干果皮、空烟盒、旧书报、废轮胎、烂鞋子,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凡是可以烧的,都成了“燃料”,结果可想而知,教室里一片烟雾,孩子们的天性表现得淋漓尽致,特别是男孩子,目的已经不是取暖,而是“玩火”了。
老师当然不允许这样,但要完全禁止,也不能够。于是,孩子们要乘课间把“烘笼”里的“燃料”充分燃烧掉,剩一点烧红的“灰烬”带进教室,聊胜于无吧。为了让这些乱七八糟的“燃料”快点烧尽,有蹲下侧头吹火的,有拿课本作业本煽火的,有脱下帽子挥舞的,有提到走廊上接受穿堂风的。于是,就出现了头上歪戴着破棉帽,两边的“帽耳”像狗耳朵一样半垂下来,身上斜挂一个帆布“黄书包”(那时很流行),一只手握住提把,歪斜着上身,像玩杂耍一样将手里的“烘笼”在空中“撂圈”的奇妙景象,烟火一圈一圈的散开,操场上到处是这样的男同学——很少见女生这样做。那时候,我宁愿挨冻,也不带这样的“烘笼”上学。
家庭条件好的同学,自然也不带这样的“烘笼”,他们用的是前文所述,用竹篾编的,或者木板钉的,中规中矩的烘笼。而且,还从家里带来红薯、花生、玉米、黄豆等,甚至过年留下的红粑粑、糍粑,还有冷馒头,放在烘笼炭火边烤熟了吃。于是,教室里又弥漫了各种烤食物的香味,常常让我这个没钱买早餐吃的农村孩子,馋得直流口水。
转眼间,半个世纪过去了,提烘笼上学的情景,早已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现在的孩子,比我们幸福多了,身上穿得又厚又暖,教室里也有取暖设备。那种挨冻受饿上学的感受,再也没有了。这也是经济社会发展和时代进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