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团结湖,源自一个水库在团结村储蓄河水形成宽阔的水域而得名,而团结村则是团寨乡驻地。土生土长的我却总觉“团寨”二字最是妥帖,一听便满是暖意,像家家户户紧紧挨着,彼此帮扶,朝夕照应。只是如今,水底的老寨子早已归于静默,水面之上的新“寨子”,却被一汪碧水聚拢,散散漫漫地泊在湖岸四周。
我在四月的一个午后回到团结村。日头尚烈,光线砸在水面,碎作万千片粼粼白金,晃得人睁不开眼。车子沿着盘山路迂回,每转一个弯,湖水便换一番景致,时而逼仄狭长,时而豁然开阔。起初,它只是山坳里一块莹润的碧玉,行至深处,便化作铺展到远山脚下的明镜,浩渺而安详。抵达江口小寨时,风携着湖水独有的潮润腥气漫过来,清冽又清新,一口入肺,便觉胸臆骤然舒展。眼前的湖面,辽阔得远超预料,四围青山环伺,如沉默的墨绿巨人,垂首守护着这面秘不示人的宝鉴。山间的绿,绝非初春溪涧那般轻佻跃动,而是沉淀了岁月的浓稠深翠,像是把周遭山峦的百年光阴尽数沁入其中,凝作一块厚重的祖母绿。云影掠过,绿波里便晕开一层幽邃的靛蓝,漫出几分淡淡的伤感;待午后斜阳倾洒,水面又浮起一层暖金,那金色是内敛的,沉在绿底之下,亮得温润,毫不张扬。这份安宁,原是“蓄”出来的——蓄了满湖碧水,蓄了悠悠时光,更蓄了无数被匆忙按下暂停键、来不及好好告别的人间生息。湖水深不见底,底下沉着另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声有色,藏着旧日里的烟火与悲欢。
我在湖边伫立良久,平静的水面忽然涌起细微波涛。那片绿也不再纯粹,底下仿佛凝着无数凝望的眼眸,藏着无数段未说完的家常。我总忍不住猜想,库区迁移的前夜,或许有位老人独自走到即将被淹没的祖坟前,郑重磕下三个响头,掬一捧坟头的故土,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那捧带着先人气息的土,后来是否被带往异乡的山头?又是否在某个月下,被悄悄撒在新家的门前?水本是至柔之物,能滋养万物,包容众生;可水也是至决绝的存在,一旦漫过,便抹去所有过往痕迹,只留一个空洞的名字,供后人无尽遐想。
2团结村坐落于盘信镇西南部,距镇政府13公里,行政区域面积9.22平方公里,下辖9个自然寨、9个村民组,共434户1699人,九成以上为苗族,是典型的苗族聚居地。团寨乡解放前名为“大小河”,因境内两条河流得名:大河发源于七星坡,流经老营、大湾苗寨、地塞古寨,终至团结村;小河出自巍巍八十坡,淌过茶元、老寨、塘湾,与大河在团结村江口苗寨交汇,而后流入大兴镇龙塘苗寨,经铜仁大峡谷汇入锦江河。解放后,盘信区政府在此设公社,定名“团寨公社”,取“村寨团结”之意;1984年,依中央与国务院《关于实行党政分开建立镇政府的通知》,撤公社建乡,改称“团寨乡”,辖团结、杨柳、茶元等八个村落;1992年全县撤乡并镇,团寨乡并入盘信镇,沿用至今。
相传久远以前,苗族先人因战败自东向西大规模迁徙,进入武陵山区后,一支族人溯河而上,行至两河交汇处,便被这片沃土留住了脚步。他们刀耕火种,繁衍生息,将两条河谷唤作“代务芈务”,汉语译为“小河大河”,简称“大小河”。明清时期,苗疆腹地素有“三十年一小反,六十年一大反”之说,大小河下游龙塘苗寨的龙西波,不堪封建朝廷苛捐杂税的压榨,率众掀起了嘉靖年间著名的苗民起义。起义被镇压后,朝廷妄断此地风水易出反将,遂派人在龙塘苗寨河谷沿线斩龙脉、破风水,大小河一带亦遭掘沟、凿穴、钉铜钉,在阴阳先生眼中,此地已成破败之地。民国年间,大小河百姓对国民党反动政府的统治怨声载道,纷纷拿起刀枪保卫家园,在河谷沿线与官兵对峙,以武力抗拒苛政,此间一度成为无政府的“真空”地带。据说国民党军队一来便烧寨毁屋,待军队撤走,躲在山中的寨民便下山搭起茅草棚,重新安家,这般反复煎熬,直至新中国成立,才终于脱离厄运。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在此设立乡级行政机构,以“村寨团结”之意命名为团寨人民公社,办公驻地设于团结村板产苗寨,还在此开设集市,每逢农历二、七便是赶场日,板产也顺势成了团寨公社的经济文化中心,一度成为团寨的代名词。
如今的团结村,化作了一座巨型水库——铜仁市大兴水利枢纽工程。这既是贵州省“三位一体”“三大会战”“三年行动”的骨干水源工程,也是铜仁市目前库容量最大、投资规模最高的中型水利工程。工程以城乡生活、工业及灌溉供水为主,兼顾发电等综合利用,年供水量达8736万立方米,不仅保障了铜仁高新区、大兴街道等三十余万人的生活用水,更解决了周边数万亩耕地的灌溉需求与数百家企业的工业用水难题。
3从前,站在山腰俯瞰,大河蜿蜒穿过团结村,水流悠悠,四季澄澈,水底沙石清晰可见,群鱼往来翕忽,自在游弋。河岸两旁、田坎之上,常青柏树傲然挺立;山脚处,村寨错落,稻田连片,村前村后果树成林;山顶是苍翠的枞树与杉树,山腰则是漫山遍野的油桐林——油桐,曾是团结村的经济支柱。每到人间四月,油桐花开,漫山遍野的洁白花朵,便如一条素练在山间飘荡,清雅动人。
大河两岸的高山斜坡上,村民们种满麦子、高粱、花生、红苕与各类蔬菜;河边平坦处,开辟出片片稻田,水稻便是家家户户的主粮。他们勤劳坚韧,默默耕耘在这片河谷,日子过得安稳而踏实。散落的村寨,如大地抛落的棋子,黑瓦红壁的屋舍嵌在浓绿里,檐角升起的几缕炊烟,像谁家晾在风里的白纱巾,轻盈飘荡。晒谷场上,去年的稻草垛静静伫立,成了新燕筑巢的原料,燕儿穿梭间抖落的草屑,飘在屋角,恍若摇曳的金穗。村口老樟树撑开浓密的绿伞,树根处几株野蔷薇攀着石墙盛放,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被路过的山雀啄成碎玉。整个河谷都浸在湿润的绿意里,远处山峦如被雨水洗过的青瓷,釉色由深及浅,层层晕染;云雾在山脊缠绕,化作薄纱,轻轻笼住山巅几簇墨色树影——那是百年老松,根须深深扎进石缝,正将一抹新绿抖落在和煦春风里。
暮色渐浓,炊烟在村落间织成一张暖网,将最后一缕夕阳滤成柔暖的鹅黄。水车吱呀转动,把春水一勺勺舀起,泼洒在田间,漾起满田粼粼波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悠扬笛声惊起苇丛中的白鹭,白鹭振翅掠过水面,翅尖扫落几片云影,恰好落在水边洗衣妇的竹篮里——篮中衣裳,还沾着昨夜雨打梨花的清芬。归巢的鸟儿驮着余晖,翅膀掠过梯田水面,将水中倒影搅成晃动的碎金。此时的河谷彻底静了下来,唯有春水潺潺,轻声呢喃,诉说着种子与泥土的约定,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轮回——待夏夜蛙声涨潮,这些被春雨吻过的田畴,终将捧出一片沉甸甸的金黄海洋。
人间四月,团结湖一片澄澈,湖面平如明镜,高低起伏的群山环伺四周,林木葱郁,蓝天白云与青山绿树尽数倒映水中,水鸟贴着水面低飞,漫山油桐花随风轻舞,目之所及,皆是盛景。
湖水是活的。风掠过山脊,湖面便泛起细密涟漪,将两岸青嶂、错落屋舍、蜿蜒田埂,都揉碎成流动的墨痕。最妙的是湖中央那座小岛,恰似一枚青螺静卧碧盘之中。岛上白墙黛瓦的楼宇,檐角挑着几缕云丝,水中倒影舒展,化作成双的楼阁,仿佛轻轻一拨,现实便会与镜像里的世界互换。此刻的团结湖,收起了日间的粼粼波光,如一块巨大而温润的墨玉,静静卧在乡村渐起的烟火里。老人们的静默,孩童们的喧笑,中年人的怀旧,都被它无声吸纳、慢慢沉淀。它所团结的,从来不止是有形的人与事,更是湖边那些平凡日子里的生之欢喜、生之安宁,还有那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的时间本身。我独自一人立于湖畔,静静凝望湖水,眼神空茫,仿佛望的不是水,而是沉在湖底的、自己大半生的悠悠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