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黔边界多山,山多则云多。玉屏的云,与别处不同,不喜聚在山巅,偏爱卧在山腰。若你从新店镇往朝阳村去,盘山公路绕了一道又一道,忽而扎进雾里,车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忽而又豁然开朗,山脚下铺开一整片云海,厚厚的,软软的,像侗家女子织的土布,密实地盖住了沟壑田畴。每当这个时候,你便知道,大湾村快到了。
最初的印象,朝阳村大湾村是藏在云里的。吊脚楼依山而建,一栋攀着一栋的肩膀,三合式的木廊,檐角微微上翘,像要接住那些流连忘返的云。云是这里的常客,清晨从谷底漫上来,先浸湿了风雨桥的瓦顶,再抚摸过鼓楼的翘檐,最后慵懒地歇在凉亭的美人靠上,等寨子里的炊烟来邀它同去。侗家人从不赶云,亦不惊云——绣花的阿婆任云丝绕上她的银簪,剪纸的阿嫂让云影落在她的红纸上,那正在院中晾晒腊肉的大叔,见一团云慢吞吞蹭过来,只笑着侧身让一让,手里的柏枝烟仍悠悠地熏着。
若逢寨里来了客,云便更忙了。寨门前早立着穿侗家盛装的姑娘,百褶裙里藏着风,银项圈碰出碎玉声。客人还未走近,迎客歌已从云里飘来,那调子软软的,甜甜的,像刚出锅的甑子饭,黏住人的脚步。紧接着是拦门酒,竹筒里的酒清亮亮的,映着云影天光,喝下去才知道,这酒是用山泉水酿的——寨后那眼泉,冬暖夏凉,舀起来能照见云的脸。罐罐油茶更是忘不了,茶叶在瓦罐里煸得焦香,掺进山泉水,滚沸时打两个荷包蛋,撒一把炒米、花生,苦后回甘,像极了这山里的日子。
我便是为这云、这茶来的。头一回到朝阳村,因为工作原因,住了一晚,坐在吊脚楼廊下看云。正当看得入神,身旁忽然多了位老人,顺着我的目光望出去,微微一笑:“这云,也有它的路数。”
老人姓吴,名继中,七十三了。早年在村小教书,粉笔字写得极好,后来辞了职,经商养家。一直坚持年轻时的喜好,画山水风物,写一笔极好的反手字。他邀我前去看他作画,笔是寻常狼毫,纸是镇上买的生宣,可一落笔,满纸烟云。他画山不画峰,画云不画形,只几笔皴擦,那云雾便活了,从山坳里涌出来,漫过吊脚楼,漫过鼓楼尖顶,一直漫到纸边。落款处,他拿起笔,反手从左至右写下一行字,镜中视之,方正端严,竟是堂堂正正的颜体。他说这是年轻时练着玩的,不想一写几十年,倒成了旁人眼里的一绝。
可最绝的不是这反手字。三年前的一天傍晚,老人独自扛着钢钎、錾子上了后山,一锤一棒地敲敲打打,挖土凿石,修路去了。老伴问他要做什么,他说,山顶看云最佳,只是没路。老伴只当他随口一说。那山陡,荆棘密布,岩壁光秃秃的,六十年前剿匪时民兵攀过,至今无路。老人却像认了死理,每日晨起带着干粮上山,日暮才归。钢钎砸进石缝,一锤一锤,火星子溅在掌纹里,结痂,再破,再结。问他疼不疼,他摊开手呵呵一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连住在隔壁的侄子也被蒙在鼓里,有时候一天修十几米,不好修的路一天只能修一米,直到路修好,他才将此事告知帮扶干部。一千多个日夜,硬生生在山顶修了一条路。自那以后,游人能登顶观云了,他反倒不常去,只在寨门口给人指路,说哪块石头是他第三年凿的,哪个拐角曾滚下去过。
老人案头压着一份入党申请书,字是反手写的,工工整整。旁人劝他递上去,他摇头,只将申请书又往玻璃板下塞了塞。我后来才懂,他不是不想递,而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格”。他把党员的标准揣在心里,像揣着一团云,时时拿出来端详,看自己离那份纯净还差几分。山路修成了,他又开始教寨里的孩子画山水,不收钱,宣纸倒贴了不少。孩子们围着他,小手握着大笔,学画云。他指着山腰说:“云没有根,可它从来不乱跑,该在山腰就在山腰,该回溪谷就回溪谷。”
那日黄昏,我随老人登他修的路。山顶风大,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翻卷、聚合、升腾。夕阳斜照,云海镀成金红,万顷波涛忽然凝固,像谁用最细的笔,一皴一点,在天地间画了一幅水墨长卷。老人眯眼望着,半晌不语。下山时,暮色四合,寨里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散在吊脚楼里,像云海里浮着的星星。他忽然说:“我这一辈子,教书、经商、画画、修路,什么都是半桶水。只有一样——听云的话,听了几十年。”
什么云的话?他没解释。但我想起寨上的老人说过,侗家人敬山敬水,也敬云。云有信,清晨从溪谷起,傍晚归溪谷,周而复始,从无差池。老人或许一生都在学着做一朵云——该教书的年纪教书,该养家的年纪养家,该开路的时候开路。不争山巅,不恋谷底,只在自己划定的世界尽善尽美。
离开朝阳那日,云雾格外浓。车子蜿蜒下山,回头看,寨子已隐入云里,只剩鼓楼尖顶,像一枚银针,缝着天与地的罅隙。罐罐油茶的香、拦门酒的醇、反手字的奇、石阶路的坚,都融在这白茫茫的一片里。我想,那位老人此刻或许正坐在廊下,对着云雾缭绕的山口,重温他那份迟迟未递交的入党申请书。
云海深处,侗歌又起了。调子还是软软的、甜甜的,顺着山脊,淌进每一户人家的窗棂。那歌里唱的是:远方的客啊,云会指路,山会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