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然而，在92年前，红六军团作为长征先遣队西征，在贵州省铜仁市石阡县龙塘镇困牛山发生了一场悲壮的战斗，由于种种原因，外界知之甚少。本文以当年在困牛山战斗中幸存的跳崖红军——陈世荣为切入点，通过对他的生活圈、工作圈、朋友圈、亲人圈的实地走访，结合研阅相关文献、查看遗址遗物等，层层拨开历史，分别用“困牛山战斗跳崖红军陈世荣、跳崖红军向死而生蕴含的精神密码、实地征集史料带来的思考、新时代深入挖掘研究困牛山战斗等红色文化资源的路径”四个板块来阐述。文稿在谋篇布局上，采取以小见大，以局部映射整体，用实体来具象抽象，尽量从有限的文献资料中去发掘浩瀚的红色文化资源宝库。文稿在逻辑安排上，以陈世荣个人层面带出困牛山战斗集体层面，以困牛山战斗集体层面再现红六军团为完成党中央交给的战略任务而展现出的悲壮豪情与勇气决心，做到见人、见事、见物、见内容，让红色精神更加有质感，红色精神传承更有体验感，红色福地更有感召感，起到实践逻辑与历史逻辑相一致，研究目标与价值导向相契合，旨在进一步常态化深化拓展党史学习教育。
一、困牛山战斗跳崖红军陈世荣
1.陈世荣参加困牛山战斗的前后经过
陈世荣（原名何步荣），男，原籍湖南省郴州市汝城县漾头乡宝沙村寨足下村民组，家中兄妹2人，9岁时父母双亡，妹妹被抱养出去，12岁加入了永新游击队，后永新游击队改编为红军，编入红六军团，1932年任红六军团十八师52团2营司号员。1934年由于“左”倾教条主义的错误领导，导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革命根据地形势危急，为吸引和调动国民党军队，减轻中央革命根据地压力，中共中央、中革军委电令红六军团撤出湘赣根据地，实施战略转移，准备到黔东苏区与贺龙领导的红三军会合。
陈世荣随红六军团长征先遣队西征，从中央革命根据地一路突破国民党设置的重重封锁，于同年10月5日进入石阡县。10月7日，红六军团前卫17师进至石阡县西南部甘溪集镇上，遭遇桂军设置的埋伏，战斗失利，导致军团被截成三段。红军浴血奋战，在石阡、镇远、施秉一路受到国民党军24个团的围追堵截，红军利用高山密林，采取灵活的游击战与国民党军周旋，经艰苦转战，终得突围。甘溪突围后，陈世荣随52团转战至石阡县龙塘川岩坝，16日在困牛山掩护红六军团主力向南突围，激战三昼夜。52团指战员英勇善战，对穿军装的敌人一打一个准，狡猾的敌人裹挟当地百姓走在前面。战斗到最后，弹尽粮绝，为不伤害百姓，红军纷纷砸碎枪支，纵身“飞崖”（当地受访村民形象地称“跳崖”为“飞崖”），场面悲壮，感天泣地。年少的陈世荣被树藤挂住得以幸存，后被当地群众收养做长子，改名为陈世荣。
2.解放后陈世荣的概况
“解放石阡时，曾想跟随解放军，但怕说不清楚而未敢去。”从土改时起直至1973年，陈世荣先后担任过、高级社长、大队党支部书记等。后经人介绍，陈世荣和杨光翠结婚，育有一子一女，截至2021年，其直系后代有18人（其中，儿子陈德昌一家共5人，陈德昌1951年出生于龙塘镇马槽溪村水井湾组，曾担任过龙塘中心卫生院副院长、院长等职，目前和老伴均已退休；孙女在石阡县妇幼保健院当医生，孙女婿在一乡镇任镇长，曾外孙为在读学生。女儿陈德秀一家共13人，儿女们都已成家立业，在本地从事建筑和外出务工维持家庭生活）。
2022年6月，经和铜仁市委党史研究室、石阡县委党史研究室等有关同志到龙塘镇政府实地查阅原始档案发现：解放后，陈世荣在石阡县党组织的栽培下，于1956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62年至1971年任石阡县龙塘镇龙新村支部书记。经附近小学邀请，陈世荣当年曾给他们讲述红军故事，深入校园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2001年7月14日，陈世荣因病在石阡县龙塘镇马槽溪村逝世，享年84岁。夫妻合葬于马槽溪村水井湾坟塘，并立有石刻碑文。
二、跳崖红军向死而生蕴涵的精神密码
通过对陈世荣向死而生的事迹梳理整理，不仅从个体层面看到跳崖红军陈世荣平凡而又朴实的一面，更是通过他的绝对忠诚、信念坚定、勇于牺牲、赤诚为民展现出红52团整个集体的不平凡。
1.革命意识有源头
时代孕育人民子弟从军念头。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作为中部地区内陆省份农民家庭出生的陈世荣，幼年时期饱受饥寒，经历了各种压迫和剥削，这些铸就了他强烈的革命意识和坚韧不拔的品质。少年时期，陈世荣踊跃报名加入游击队，并在党的培养下逐渐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红军战士。他加入革命队伍，端起枪，毅然走到封建地主势力、国民党反动派、帝国主义的对立面，实现了心中的从军梦。在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之后，他随部队先后经过江西、湖南等地进入贵州，经历大小战斗五十余场，一路上展现出不怕牺牲、敢于斗争的革命精神。从陈世荣出生到后来的革命生涯、工作实践、待人处事等多方面证实：早期在内心埋下的这颗炙热的革命火种，一直是他孜孜不倦、奋勇前进的动力。据石阡县党史部门同志反应，陈德昌回忆其父亲经常唱：“当兵就要当红军，处处工农来欢迎……”上世纪三十年代，这首《当兵就要当红军》的红歌在中央苏区脍炙人口，极富时代气息，反应了当时人民子弟踊跃报名参加中国工农红军，波澜壮阔的革命壮观场面。而陈世荣当时作为其中一名红军，也和在中国革命道路上抛头颅洒热血、抑或战斗见到最后革命胜利的红军一样，是这个伟大集体中的一员。
2.向死而生勇闯关的精神密码
与同时代的许多年轻人一样，陈世荣经历了缺衣少食、前途迷惘等很多坎坷，但是有四个关口对陈世荣的命运起着决定性作用，也折射出困牛山战斗壮举蕴含的精神密码。
（1）走，还是不走？——过党性关，背后蕴涵的精神密码是绝对忠诚。天下大道莫过于公，天下至德莫过于忠。1934年，在党内“左”倾教条主义错误路线的领导下，导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此时的陈世荣还是刚从游击队进入红六军团52团的一个新兵，加之年龄又小，虽然对整个革命前途命运有一定的认识，但对当时的处境也是逐渐走向成熟的。有人曾问邓小平：“长征那么艰难凶险，你是怎样走过来的？”邓小平坚定地回答：“跟着走！”“跟着走”就是跟着党的正确路线走，这反映出红军坚定服从党中央决定的政治品格。从军后，面对第五次反“围剿”失败，是跟着革命队伍“走，还是不走？”这个问题放到当时年少的陈世荣身上，也是其内心务必作出的重要人生抉择。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对党绝对忠诚，坚定地跟着革命队伍走。
（2）开枪，还是不开枪？——过信仰关，背后蕴涵的精神密码是信念坚定。没有坚定的理想信念作为精神支撑，就会得软骨病，挑不起重担子。唯有信念坚定，坚守理想，联合起来的无产阶级必然取得胜利，无产阶级政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必然推翻一切敌对势力，建立起为人民服务的新中国。在困牛山战斗中，“红军打穿制服的敌军，枪法好，一枪一个。”但是，在敌军中还掺杂有很多被抓去不明真相的被裹挟来打红军的百姓，他们在敌人胁迫下向困牛山压过来。当时，地方民团穿的服装和百姓服装一样，也夹杂在其中，致使红军在战斗中分辨不清是民团还是百姓。面对步步逼近的敌人、民团，以及被胁迫的百姓，“开枪，还是不开枪？”在军情时刻这是红军必须作出的抉择。有没有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这是中国共产党与其他政党的重要区别，也是人民军队的本质属性。紧急时刻，红军毅然选择了把枪口朝天打，或向百姓身边擦过，他们害怕误伤杂在敌军中的百姓。此外，这支红军是新编的队伍，转战途中战斗力受到影响，终因弹尽粮绝，寡不敌众，一步步被逼到悬崖边。
（3）跳，还是不跳？——过革命关，背后蕴涵的精神密码是勇于牺牲。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不怕牺牲是革命关，是革命精神的集中体现。困牛山三面临河，四周高山环绕，两面悬崖深谷，地形险恶，红军上困牛山后，四周高山都被敌军占领。陈世荣所在的红52团当时所处形势十分严峻：后有追兵（湘军唐伯寅和独立三十二旅），前有阻敌（黔军王天锡部五、六、十三团，以及地方民团），前面和右边又都是悬崖峡谷。敌人趁机还展开了心理攻势，边打边喊话，企图以各种条件诱骗红军投降。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跳！还是不跳？”不跳，就是苟且偷生做俘虏；跳，就是舍生取义为革命捐躯。死生就在一念间。“16日下午4点钟左右，在困牛山虎井沟约500米长一段，100余名红军战士宁死不误伤杂在敌军中的百姓，宁死不做俘虏，毅然集体跳崖。”陈世荣和其他壮士一样，视死如归，纵身“飞崖”，由于身体瘦小，他被树藤挂住，得以幸存。
（4）留，还是不留？——过初心关，背后蕴涵的精神密码是赤诚为民。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人民是阅卷人，民心是最大的政治。跳崖红军在“留，还是不留？”这个节骨眼上，有两次机会，一次是别人说了算，一次是自己说了算。
第一次是“刀下留人”。红军战士在困牛山跳崖后，陈世荣被挂在树藤上，待敌人散去后，第二天天快亮时就抓着滕爬了出来。陈世荣从川洞打石厂跑到水井坳，在水井坳被土匪捉住，脱光了衣服，烧毁了证件，准备杀了他，后被地方势力人物黄承会保了下来。黄承会说：“他还是个娃娃，杀了是滩血。”黄承会家有四弟兄，当时在地方有势力，因解放初期在塘头打解放军，后被政府收容劳教。陈世荣性命得以保存下来，后流散到马槽溪村，被村民陈国善收留押作长子，将原名何步荣改为陈世荣。
第二次是“初心留人”。在采访其弟弟陈世华时，他说，“大哥爱干活，不爱赶场，我母亲（邵恒英）生病时（1984年4月24日去世），他也是背着走几公里去治病，他和嫂子恩爱，两个人几十年一直相处得比较和谐。”在家庭生活方面，陈世荣的孝心其弟弟也一直铭记在心。解放后，由于陈世荣勤勉工作，党和人民信任，他担任了村干部。在采访老党员，95岁的抗战老兵胡德宣时，他讲道，“陈世荣中间也确实回过湖南，他当时根据记忆里老家旁边有棵树，这么一个线索，才打听到老家的；后来他也没有留在湖南，又回来了。”和其他无数漂泊在外乡的游子一样，陈世荣也有一颗想念家乡的赤子之心，在“留，还是不留？”这个问题上他也是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于是，也就有了后来他到家乡寻根的实际行动。但是，陈世荣最终还是选择了他的第二家乡，并且融入贵州，扎根于人民，用自己的勤恳劳动，担起作为村党支部书记、儿子、父亲的职责，用老黄牛般的务实回馈黔山秀水的恩情，最终长眠贵州厚土，化作护花春泥。
三、实地征集史料带来的思考
在实地走访调研过程中，也发现一些新问题，不一定全面，但值得进一步关注与研究，希望为以后开展此类工作提供有益的借鉴与参考。
1.跳崖红军史料的征集与甄别。困牛山战斗相关史料挖掘整理，既需广泛征集，也要深入甄别。如，跳崖红军陈世荣出生日期有三种以上答案。第一种：经到陈世荣安葬地实地勘察，陈世荣儿子在其碑文上镌刻的出生日期为“一九一九年十月初八”；第二种：现有出版的相关书籍记载其出生年份为“1917年10月8日”；第三种：根据1983年对陈世荣本人的采访记录，“现年70岁”，那么根据当时的采访时间推测，其出生日期应为1913年。其出生日期到底哪种比较确切？抑或还有第四种答案？需进一步甄别。在调研过程中有当地人反馈，由于陈世荣进入部队时年纪很小，当时他对自己的年龄可能也不是很清楚，现在的出生年月是根据后来的事情往后倒退算出来的。此外，关于52团行军经过地名的核实问题。有些大地名历史沿革清晰，相对比较好理顺。如，原来陈世荣当过村支书的龙新村，由于其中一任村委书记的变化，将村名改为“马槽溪村”；有些小地名，比如营盘垴、红六军团52团奉命突破“关口”改向西走的“十二山梁子”等地名的核准，需要投入时间精力去深入了解。因此，关于跳崖红军出生信息，以及战斗或工作过的史料征集、甄别等问题的核准，像陈世荣这样的情况还存在一定的普遍性，这既给后人研究此类问题留下了空间，也更是鞭策了研究者需采取更加严谨的治学态度、更加持久的耐心来投入这项神圣而富有使命感的史料挖掘工作。
2.跳崖红军史料的征集与挖掘。在实地调研陈世荣的个别家属过程中，对有些问题刚开始他们还是有顾虑的，不是特别愿意提及。比如，在涉及困牛山红军跳崖、捡红军遗骸等问题上，他们表示完全不知道。但是，经过村干部的及时提醒、加以耐心的鼓励与引导，坦诚讲清研究人员采访的来意，然后通过摆龙门阵，这样一来，他们对陈世荣生活的一面展示得还是比较生动。如，家属说陈世荣干活认真，工作勤勉，孝敬父母，做事扎实，大家都很认可；有时为了生活上的琐碎，夫妻俩也会嚷嚷几句；偶尔也喝二三两小酒，也抽烟（弟弟陈世华索性还从家里找出了哥哥留给他的遗物——烟杆）。这样，一个更加鲜活而又生活化的形象让人觉得更加真实、踏实。
这也提醒了我们在走访、挖掘、征集史料过程中，应多与采访对象走近、走进，可采取拉家常等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进行沟通，适当提高相互见面频次，用更加朴实的生活语言沟通，这样效果会更好。总之，学习用红军当年做群众工作的方式方法来做史料征集工作，学习用历史来还原历史，这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
3.跳崖红军史料的征集与抢救。与时间赛跑，及时抢救史料。在采访了解陈世荣亲人、同事、朋友过程中，发现他们都上了一定的年纪，一方面记忆力、听力等受一定的影响，另一方面，确实因时间较久远，客观上给史料征集带来了一定困难。据当时了解，全省健在的红军、抗战老兵、抗美援朝老兵等，能够接受采访的人数总量在逐年减少；甚至他们当年的朋友、亲人等见证人，也已进入安享晚年阶段。为避免留下遗憾，组织专业队伍实地采访、及时抢救史料已成为必要。第一手史料的征集、挖掘、保护是研究的基础，更是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的宝贵资源。
四、新时代深入挖掘研究困牛山战斗等红色文化资源的路径探索
进入新时代，坚定文化自信，首先是坚定红色文化自信。而对困牛山战斗等红色文化资源的挖掘研究，又是坚定文化自信的重要前提。因此，应拓展红色文化资源挖掘研究的路径。
1.在工作立场上，应紧紧依靠各级党委和政府。在史料征集过程中，为确保史实准确、内容可靠，应紧紧依靠各级党委和政府通过合理合法的渠道去开展，这样不仅公信力更强，群众也更容易接受。比如，在查阅陈世荣的党员、任村支书等相关原始登记资料时，是在铜仁市委党史研究室、石阡县委组织部、石阡县委党史研究室、龙塘镇政府，以及马槽溪村委会等部门的大力支持下开展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开展困牛山战斗等红色文化资源的挖掘、保护和利用，也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2.在工作理念上，应以长征精神来引领困牛山战斗史实的发掘与研究。应把人民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怀着崇高的理想信念来从事此项工作，坚持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发扬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以艰苦奋斗的精神来开展此项工作。如果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对困牛山战斗史料的两次挖掘是处于填补空白和起步阶段，那么，进入新时代，深入档案馆查阅文献资料，深入革命沿线、基层一线征集史料，进一步扎实做好关于困牛山战斗等红色文化资源的研究和保护，既是继承老一辈革命家的遗愿，更是传承和弘扬长征精神的重要践行。
3.在工作方法上，应始终保持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党和国家的根基在人民，血脉在人民，力量在人民，应紧紧保持党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困牛山战斗跳崖红军陈世荣作为一个外乡人在异地能够生存下来，并且能融入当地老百姓的生活，还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这除了他紧紧依靠党组织之外，还始终保持同人民群众的血肉关系是分不开的。比如，在采访中，受访村民说，“陈世荣也没有丢掉他的老本行，在大跃进时，大队组织生产需要吹号，于是他拿起号，照样吹得嘹亮。”这说明他担任村干部时，心里装着群众，深得民心，时隔多年百姓仍然还记得这位红军。还有，在史料地名的核实过程中，随着时代的变迁，有的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已出版的书籍或地图中很难找到精准的位置，需向当地群众认真请教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