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大的历史潮流面前,作为个体的人,渺小得像一粒微尘。无论你到底多牛逼,在大时代落幕之时,都毫无招架之力。大如亡国之君、小如普通庶民,概莫能外。
时间回溯到公元1079年,北宋最顶级的大文豪苏轼,因为对当时的变法颇有微词,写了几句“歪诗”,引起了皇权的不满,由此引祸上身。他的诗歌,被御史弹劾为“讪谤朝政”,于同年七月被捕,八月十八日被关进御史台监狱。这也就是历史上的“乌台诗案”。苏轼的锒铛入狱,在今天看来,其实也就是“因言获罪”。这个罪名,在古时很为常见,这大约也是古代舞文弄墨者最大的“克星”。
在御史台监狱,苏轼面临生死危机。面对狱中的种种折磨,这位大文豪怕了,以为必死无疑,于是写了两首“绝命诗”,请狱卒带出去交给自己的弟弟苏辙。今天,我们读这两首诗,不禁让人动容、感慨万千,可以说是字字血泪、句句锥心。
其诗《狱中寄子由二首》如下:
其一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其二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这两首“绝命诗”,一首写给弟弟,一首写给妻儿。
第一首是写给弟弟苏辙的。开篇写道:“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或许是面临生死危机时,内心深处的一种自保机制被自动开启,苏轼在诗里,不敢有一丁点儿斥责朝廷的意思,而是“自然而然”地歌颂皇权,皇上乃天下之主,当然是生机勃勃的,只是自己不合时宜,因而是“小臣愚暗”。这是一种自保的无奈与无力!为什么这样无奈无力呢?一个人在皇权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己死了就算了,搞不好还要连累家人、族人。虽然宋代没有明确的诛灭九族的法律,但稍有不敬,还是后患无穷。苏轼写绝命诗,一则为了自保,二则害怕连累家人。苏轼在诗里写道,“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深陷囹圄,他既惋惜自己,更牵挂身后十几口家眷的生计。重情重义的苏轼,一直以来与弟弟苏辙手足情深。“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他说,我死以后,到处青山都可以埋葬,但留下弟弟一人,却只能年年岁岁在夜雨里独自神伤了。紧接着,苏轼以血泪之言写出了来世再做兄弟的愿望,“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两句诗直白如话,却成为歌颂兄弟情谊的千古绝唱。他不敢奢求今生还能再见,只能盼来生有缘再做兄弟。
第二首则更为沉痛。“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御史台的夜晚,寒霜弥漫,冷冰冰的脚镣手铐在风中叮当作响,让低垂的月光显得更加惨白凄凉。身在狱中,面对预想中即将到来的死刑,他诚惶诚恐,梦魂如受惊之鹿,魂灵如赴汤之鸡。“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苏轼夸赞其长子苏迈聪慧,只是遗憾无法与妻子一同抚育了,只能对妻子满怀深深的愧疚——生前妻子跟着自己颠沛流离,自己死后,或许他们连“牛衣”都难以周全啊。最后一句,他交代自己死后魂归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他听说浙江西部山水秀丽,便嘱托希望自己死后能葬在那里。一个旷世天才,在狱中像惊弓之鸟一样写下这些悲情绝望的诗句,读到这里,有谁人能不掩面叹息?
或许是苏轼诗里流露的真情打动了皇上,或许是皇上知道他其实也罪不至死(我们看《水浒》,发觉里面被判“流放”的罪名很多,当时的匪首“宋江”同样是题写“反诗”并且还犯了杀人大罪,也只是被流放,并没有被判杀头,更没有被株连九族)。苏轼的这两首“绝命诗”送到弟弟苏辙手中后,苏辙读罢,泪流满面,立即上书神宗皇帝,愿“纳在身官以赎兄轼”。与此同时,朝野上下也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已经退休闲居在南京的王安石,还亲自上书神宗:“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力保这个反对自己变法的“政治对手”。太皇太后曹氏也出面为苏轼求情。甚至连神宗皇帝本人,虽然恼怒于苏轼的讥讽,却也颇为欣赏他的才华。据说神宗曾暗中派人去狱中观察苏轼,得知他在狱中鼾声如雷,便笑道:“朕知苏轼胸中无事矣。”最终,在被关押一百三十多天后,苏轼被释放出狱,贬为黄州团练副使,限制了他的“权力”,要求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也就是说,当时的苏轼,经历“乌台诗案”,只是官职直接从正六品的湖州知州(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地市级党政“一把手”),降为没有实权的县级武装部(或许还兼公安局部分职能)的调研员,实质上也就是妥妥地让他退居二线,虽然降了工资,被软禁在黄州,但也并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无需干事,衣食无忧。
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初一,万家团圆的时刻,苏轼在风雪中带着长子苏迈启程南下,前往黄州,时年四十四岁。来到黄州后,苏轼不得不改变生活方式。他住在一座破旧的寺庙里,后来又自己开荒种地,将那块地叫作“东坡”,而自己也索性自号为“东坡居士”,从此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
今天,读罢苏轼这两首“绝命诗”,我们不得不感慨,历史给苏轼一次“死亡危机”,而正是这场危机,给这位大文豪带来命运的转折。通过“乌台诗案”的生死考验,劫后余生的苏轼感慨万千,突然想通了很多人生道理,从此以后,他真正的勘破了“生死之门”。往后在黄州的四年多时间里,苏轼用身体力行完成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大蜕变,这个大蜕变,直接体现在其文学艺术之中。他先后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等一系列照耀千古的篇章,由几年前那个“魂飞汤火命如鸡”的惊弓之鸟,逐步蜕变成“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豪放旷达之士。
有人说,乌台诗案之前的苏轼,是天才的苏轼,锋芒毕露,才华横溢,但也因此招致嫉恨。而乌台诗案之后的苏轼,却是哲人的苏东坡,他依然热爱生活,却已将人生的无常看透,因此能够将所有的苦难都化为诗意,给后人以无限的人生启迪。
今天,我们回过头来阅读苏轼,读到这两首“绝命诗”,无不感慨人生的无常,命运的吊诡。我们明白了,生死确实是一件大事,但人面对死亡威胁时,不能轻言放弃,虽然死亡不可逃脱,但依然可以选择期待,或许可以像苏轼一样,用一首字字血泪的诗,与至亲约定来生。
纵观苏轼的一生,三起三落,被贬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苦。但他始终保持着“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淡定和从容。晚年,他在《自题金山画像》中这样总结自己: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今天看来,那些仕途畅达之地,并不为人所记;而那些贬谪之地,恰恰是他平生功业所在。因为正是在那些贬谪之地,他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成为不朽的苏东坡。
那么,作为生活在新时代的我们,与东坡比起来,却是无比幸运。我们与东坡先生比起来,虽然身份卑微一些、渺小一些,但安安稳稳,不用担惊受怕。只要做个安分守己的小市民,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哪怕你业余也像苏东坡那样写几句“歪诗”,也不至于飞来横祸。如果还有多余的时间,你可以看看散文、诗歌,读读小说、历史,当然,也可以读读苏东坡。如果你对他感兴趣,完全可以通过阅读,在他的诗文中,把他波澜壮阔的一生的经历都漫游一遍,而且,安安稳稳、有益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