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陵山区,埋藏在大山之下的锰矿石,不再只是简单冶炼外销的初级原料,经过破碎、浸取、萃取、合成一道道工序,摇身一变,成为锂电池正极材料,装进新能源汽车、储能设备,走向全国乃至全球市场。作为全国锰资源富集地,铜仁立足资源家底,延伸产业链条,把地下的“灰色矿石”做成新能源赛道上的“黑色宝贝”,走出一条资源地区转型升级的实干之路。
从卖矿石到做材料
走进松桃经开区中科见地新材料的实验室,烧杯里深紫色的母液缓缓流转,晶体颗粒细密均匀,技术员张明远正盯着仪器记录一组组实验数据。这名土生土长的铜仁年轻人,几年前还在深圳的电池企业做工艺工程师。看到家乡布局新型功能材料产业的消息,他毅然返乡,心里憋着一股劲:要让家乡山里挖出来的石头,真正变成高价值产品。
“别小看这0.4个百分点的纯度差距。”张明远说道,普通工业级硫酸锰纯度99.5%,只能用于钢铁、化工;提升到99.9%电池级标准,锰矿才算真正叩开新能源产业的大门。
放在过去,铜仁的锰矿大多停留在开采、粗加工阶段。矿石开采出来,简单冶炼之后就装车外运,利润薄,产业链条短,宝贵的资源优势没有充分释放。
在大龙开发区汇成新材料厂区,老工程师董雄文对此感触很深。深耕锰行业三十多年,他见证了产业的变迁。十多年前园区里企业不多,大家基本只做初级锰盐,大量产品运到省外深加工。
“矿石在本地,高附加值却留在外地。” 董雄文感慨,资源优势不等于产业优势,守着大矿,不能只吃“资源饭”。
改变,从补短板、攻工艺开始。当地锚定新能源电池材料方向,引导企业沉下心搞技术攻关。矿石破碎球磨,酸浸除去杂质,多级萃取分离,反复结晶提纯,一道道难关被逐个突破。曾经只能卖粗料的锰矿,一步步转化为电池级硫酸锰、四氧化三锰,为下游锂电池正极材料提供核心原料。大山里的锰矿,终于跳出“挖出来、运出去”的老路子,在本地完成第一次华丽转身。
串珠成链,打造园区“半小时供应圈”
在大龙开发区,一条有趣的产业现象正在上演:上游企业刚生产出来的四氧化三锰,一刻钟车程,就送到隔壁百思特新能源的生产车间,直接投入锰酸锂生产线,出厂即进厂,省去长途运输的折腾。
“光是物流,一年就能省下两百多万元。”百思特新能源相关负责人说道。更重要的是品质协同,原料出了问题,上游工程师十几分钟就能赶到现场沟通调试,技术对接、质量反馈面对面解决,这种就近配套的效率,在很多地方很难实现。
如今园区集聚30多家规模以上新材料企业,上游采矿提纯、中游生产正极前驱体、下游回收废旧电池,上下游企业比邻而居,形成圈内闻名的“半小时原料供应圈”,构建起闭环产业链条。
过去企业各自为战,原料两头跑;现在产业链在园区内部循环。汇成新材料产出电池级锰盐,供给百思特、嘉尚等企业制造锰酸锂;中伟新材就地消化锰原料,生产三元前驱体;下游回收企业拆解废旧动力电池,再次提炼锰、镍、钴金属,送回生产端重新利用,资源在这里实现循环流转。
产业集群的背后,是地方政府的持续引导。围绕锰资源优势,铜仁把新型功能材料作为首位产业,以链招商、补链强链,把龙头企业引进来,带动配套企业落下来。不少外来企业感慨,当初选择落户铜仁,看重的不只是地下的锰矿,更是不断完善的产业生态。从单一企业,到成群成链,散落的产业“珍珠”被串成完整项链,资源优势稳步转化为产业优势、竞争优势。 吃干榨净,循环产业变废为宝
锰产业发展,绕不开一道世界性难题:每生产一吨硫酸锰,就会产生近一吨锰渣。过去,大量废渣只能花钱填埋堆存,既占用土地,又带来环境压力,治理成本居高不下,一度成为制约行业发展的拦路虎。
在汇成新材料车间,全球首条硫化锰渣制备动力电池前驱体生产线正在平稳运转,机器轰鸣之间,曾经让人头疼的工业废渣,正在变成宝贵的生产原料。“这条生产线每天可以处理锰渣200吨,一年消纳废渣6万吨,相当于再造一座中型锰矿。”董雄文介绍,经过技术处理,废渣里的锰、镍、钴有价金属被充分提取出来,重新回到电池材料生产环节,用水、用电大幅下降,既减少固废堆存,又降低原料成本,生态账和经济账一起赚。
践行“富矿精开”,不止是把矿石用好,还从矿山开采、精深加工,到固废综合利用、电池回收再生,铜仁锰产业走出绿色转型之路。地下的锰矿不再一次性消耗,生产产生的废渣变废为宝,报废的电池循环再生,资源在这里实现全生命周期利用。
一块锰矿的蜕变,映照出资源地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生动实践。坐拥资源不等于坐拥未来,唯有舍得下功夫攻技术、延链条、抓循环,才能跳出简单出卖资源的路径依赖。铜仁的实践告诉我们,大山深处的矿产资源,只要找准方向、久久为功,完全可以成长为现代化产业集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