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唐宋八大家·苏轼》,第一篇文章《到黄州谢表》赫然在目。
你万万想不到吧?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大文豪苏轼,后人为他编辑的文学选本,第一篇竟然是从死牢里走出来后写的认罪忏悔书。
公元1080年正月初一,大宋王朝的过年气氛被一场大雪压得喘不过气。就在前一天,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带着官差文书,拖着沉重的步子踏进了黄州(今湖北黄冈)地界。他叫苏轼,刚从御史台的大牢里放出来,罪名是“写诗诽谤朝廷、攻击新法”,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
一个多月前,大文豪苏轼还在汴京的监狱里等死。他的政敌李定、舒亶等人,以苏大文豪的诗句作为刀剑,攻击他“恨皇上、骂变法”。比如苏大文豪写的《山村五绝》中的诗句“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就被活脱脱解读成讽刺朝廷食盐专卖,搞得人民疾苦,百姓三月不知盐味。而《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之二中的诗句“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则被别有用心地解读成“皇上在龙位,你偏偏去歌颂地下的蛰龙,这不是反心是什么?”可见,搞文字工作,尤其是搞文学,在特殊的年代,是一个非常高危的职业,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因为文字狱最难以辩解,因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要不是弟弟苏辙上书求情、太后出面说话、连政敌王安石都站出来说“圣朝不宜诛名士”,恐怕苏轼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尽管皇上或许知道他被构陷属实,但权衡各方因素,苏轼最终还是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不入流的武官虚职,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地方武装部改非副职吧。而且特别注明“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意思就是:你人就待在黄州,哪也不许去,公文不许碰,政务不许管。本质上就是软禁——要是在今天,这也算是一种惩罚式“躺平”吧。
发配黄州,这事还不算完。按照惯例,到黄州的第二天,苏轼需要写一份“谢表”,以感谢皇帝不杀之恩。我们今天读这份谢表,虽然感恩之心溢于言表,但透过感恩的文字,倒像是一封被迫承认的认罪忏悔录。苏轼在《到黄州谢表》里先写了朝廷对自己的处理结果,然后分析自己被处理的原因。他写道:“狂愚冒犯,固有常刑。仁圣矜怜,特从轻典。赦其必死,许以自新。”称自己这种狂妄愚蠢的家伙,本来该被处死,而皇上仁慈,却给了最轻的判罚,饶了自己的命,还给了改过自新的机会。自己表示“袛服辞训,惟知感涕”,对皇上的恩典感激涕零。然后他开始悔恨:“臣用意过当,目趋于迷……茫如醉梦之中,不知言语之出。”说自己用意太过,思维钻进了死胡同。那段日子就像喝醉了做梦一样,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混账话。他说得最严重最诚恳也最打动人心的一段是,“案罪责情,固宜伏斧锧于两观;推恩屈法,犹当御魑魅于三危。岂谓尚玷散员,更叨善地。”意思是说,按我的罪过,砍头都不为过。就算宽大处理,也该把我流放到最远的蛮荒之地。没想到皇上还给我保留了一个官职,让我到一个还算不错的地方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在古代,被判流放,还要给皇帝老儿写一封感谢信,这大约也算得一个独有的文化特色。
“伏斧锧”是死刑,而“御魑魅”则是借用舜曾流放四凶于四边,使当魑魅之灾的典故,喻指贬谪。苏轼列举这两种非常严重的后果来证明皇恩浩荡,你看,皇上没有给我不可承受的两种后果,反而给了一条较好的活路。这种写法,不是在炫耀,而是一个被皇权碾碎了的文人,在用最谦卑的姿态祈求生存,也用事实证明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苏轼在《到黄州谢表》中写道,“伏惟此恩,何以为报。惟当蔬食没齿,杜门思愆。”发誓要报答皇恩,闭门思过,吃素度日,珍惜恩典。如果需要,甚至可以死在战场上报答君恩。
一个以豪放著称的诗人,为什么写得这么卑微?为什么尊严扫地?不是他怂,是他真的怕了。乌台诗案前后持续四个月时间,苏轼在狱中多次想到自杀。狱卒曾在他身上搜出两包毒药,他一开始做好了死的准备,甚至还写了两首绝命诗,托人带出去给弟弟苏辙。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苏轼在谢表中一再承认自己错了,一再地感谢皇恩。他字字考究、处处用心,绝不能让皇帝和反对自己的人看出内心有一丝一毫的抵触情绪,必须通篇体现皇恩浩荡、感谢不杀之恩。他把忏悔写得越深,认罪悔罪的感情越恳切,活命的把握才越大。
可苏轼终究是一个“一肚皮不合时宜”的人,他哪里会觉得自己错了呢?我们来读读他在黄州期间写的另一首词《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首词,苏轼以孤鸿自喻,写自己的艰难处境。那只半夜飞过的孤鸿,挑遍了所有树枝都不肯停下来,最后还是落在冰冷的沙洲上。凄不凄凉?悲不悲哀?委不委屈?
苏轼在谢表里写的是“臣罪当诛”,可深夜无人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有恨无人省”。他坚持的东西,是反对激进变法、体恤民生疾苦,事实上,他至死没有觉得自己是错的。但为了活下去,他必须狠狠地对自己开刀,用最卑微的方式,向皇帝忏悔、向皇权屈服。由此可见,《到黄州谢表》并不是一篇简单的认罪书,而是一个不得不向权力低头的知识分子,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屠刀落下之后,被迫进行的一场深刻忏悔。
非常有趣的是,这场“深刻”的忏悔,的确触动了苏轼最柔软的内心。经历了“乌台诗案”这场浩劫,苏轼实现了人生的蜕变,他慢慢接受了仕途无望、抱负难展的残酷现实,重新定位自己的活法,调适好身心,放下身段,入乡随俗,开荒种地,自称“东坡居士”。在贬谪黄州的日子里,被剥夺了实际权力,让他有大量的时间体验生活、反思人生,沉醉在文学艺术的世界,终于体验到了人生的真谛,因而写出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等大量脍炙人口的佳作。这个伟大的哲人,从“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愤,变成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旷达。
今天再读这篇谢表,我们透过苏轼这段不凡的人生经历,体会到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道理。体会到真正让人成熟的,或许不是成功,而是人生中的坎坷和教训,尤其是关涉生死的教训。苏轼用一篇近乎屈辱的谢表,换来了下半生的活路,哪怕卑微一些、尴尬一些,但无伤大雅。只要接受了现实,自己认为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何况历史已经证明,苏轼本身遭受了冤屈,这并不是他的错误,而是历史的错误。在扭曲的现实面前,个人是那么渺小。透过历史的烟尘,我们回望那个在雪地里低头认罪的苏轼,几年后却站起来,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高大的背影之一。
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苏轼就是。在生死面前,他选择了生。哪怕受再大的委屈,先活下去,才有明天。如果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透过历史的云霭,我们看到,一代文豪苏轼的忏悔,不是终点,而是一场伟大的转折。这忏悔,终成绝响,在历史的时空中余音不绝!